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是我……想多了 黎深刻意疏 ...
-
沙沙的落笔声戛然而止,连窗外的风声都似骤然停歇。
夏夜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是全然猝不及防的茫然。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怔怔地看着黎深沉沉望着自己的眼眸,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那双澄澈的眸子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点狡黠戏谑,只剩纯粹的错愕与不解。
方才还带着几分顽趣的氛围,荡然无存。
几秒过后,她轻轻眨了眨眼,语气软得不像话,满是无辜的懵懂:
“哥哥……你说什么呀?”
她是真的听不懂。
听不懂他眼底积压多日的翻涌心绪,听不懂他字句里的酸涩煎熬,更听不懂他口中所谓的“看你着急很好玩”。
黎深心口一紧,死死凝望着她坦荡无垢的模样,喉间发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夏夜微微俯身,眉眼轻轻蹙着,认认真真看着他,一字一句,纯粹又直白地解释,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他最柔软、最隐忍的软肋。
“我没有故意看你着急,也没有觉得好玩。”
“我只是习惯靠近你啊。”
“从小到大,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你。我难过找你,贪玩找你,闲着无事也想挨着你。在我心里,你是最疼我、最包容我的哥哥,我不靠着你、不亲近你,还能去找谁呢?”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坦荡,没有半分刻意伪装。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半分逾矩的杂念。
那些让他彻夜难眠、反复拉扯的心动,那些让他惶恐不安、拼命克制的越界,那些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隐秘亲吻与贪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于她而言,所有的依偎、亲近、撒娇、无拘无束的靠近,从来都只是妹妹对兄长最本能的依赖。
无关暧昧,无关情爱,更无所谓捉弄与戏耍。
黎深望着她纯粹无辜的眉眼,心头积压多日的委屈、酸涩、挣扎与自我怀疑,瞬间被这一句无心的真心话,彻底击碎、击溃。
他所有的慌张克制、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独自沉沦、所有怕逾矩、怕破戒、怕动心的煎熬,都变得无比可笑。
原来从来不是她刻意撩拨、故意捉弄他。
只是他心生妄念,自作多情,自困牢笼。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毛笔,指节微微泛白,笔尖抵在宣纸之上,墨汁缓缓洇开一大片暗沉的黑,像他此刻乱糟糟、沉甸甸的心。
他低声反问,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颓然:
“只是依赖吗?”
夏夜用力点头,眼神坦荡又认真,纯粹得毫无破绽:
“当然啦。不然呢?”
“爹娘让我们避嫌,我听话,我尽量不胡闹、不贪玩、不给你惹麻烦。可我改不掉想亲近你的习惯啊。哥哥待我最好,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想挨着你一点,这也有错吗?”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守着自己心底对夏以昼的执念,干干净净做人,规规矩矩做妹妹,从未对黎深生出半分儿女情长。
她只是纯粹依赖他、信任他、亲近他。
可偏偏这份最干净纯粹的兄妹温情,成了困住黎深一生的枷锁,成了让他频频失控、独自痛苦的根源。
黎深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与信赖,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颤意。
他无话可问,无话可辩,更无话委屈。
所有的煎熬,是他自找的。
所有的心动,是他独有的。
所有的逾矩,是他一人的罪。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与贪恋,良久,才吐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没有错。”
“是我……想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窗外日光温柔,屋内岁月静好,少女依旧懵懂纯粹。
唯独他,满身心事,无人知晓。
唯独他,深陷情劫,自苦自知。
一句“是我想多了”,像冷水浇灭了黎深心底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妄念。
他终于彻底清醒。
夏夜没有错,依赖没有错,亲近没有错。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他——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存了不该有的贪,把妹妹纯粹的依恋,曲解成了有意的撩拨,困在自我拉扯里自作自受。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甘、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自嘲。
他抬眼,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归于一片平静的淡漠,连方才的沙哑隐忍都淡得无影无踪。
“你回去吧。”
黎深的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距离。
夏夜愣住了。
方才还带着情绪追问她的人,转瞬之间疏离得如同陌路。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懵懂变成了浅浅的错愕:“哥哥?”
“我要安静抄书。”黎深垂眸,重新落回纸面,目光死死盯着规整的家规字迹,再也不肯分给她一丝一毫的视线,“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也不用再送东西进来。”
字字客气,字字生分。
从前他是无奈纵容,进退两难;
从这一刻起,他是刻意斩断,寸步不让。
夏夜从没见过这样的黎深。
以往哪怕再拘谨、再避嫌,他眼底永远藏着对她的温柔与妥协,会纵容她的胡闹,会心疼她受累。可现在,他周身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将她所有的亲近悉数隔绝在外。
她隐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舒服,却依旧想不通缘由。
她乖乖的、无心的依赖,怎么忽然就换来他这般彻底的疏远?
她试着退让一步,放软语气:“那我不说话,我就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你抄书。”
“不行。”
黎深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爹娘说的避嫌,是对的。”他淡淡开口,字字诛心,“我们长大了,本就该有分寸。以后,别再近身相伴了。”
从前他舍不得的距离,不敢立的规矩,今天他亲手,一条条死死立起来。
夏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习惯了他的纵容,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无论自己怎么黏他、闹他,他都会稳稳接住。
从未试过,被他这样干脆、冷淡、不留余地的推开。
她心里莫名堵得慌,有点委屈,却依旧坦荡不解——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一如既往依赖兄长,为何突然就被这样冷落?
她小声讷讷道:“我……我知道分寸的。”
“你不知道。”
黎深终于抬眼,目光清冷静然,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半分从前的贪恋。
“你不知道你的亲近会乱人心性,不知道你的依赖会让人越界,不知道你无心的一举一动,对别人都是煎熬。”
他说得极淡,却句句都是自己压到极致的心里话。
只是句句隐晦,绝不点破自己的心意。
他不会告诉她,那个煎熬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夏夜彻底失语,怔怔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泛起一点薄薄的委屈。
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读懂了一件事——
黎深,在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疏远她。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轻点头,握着那杯没送出去的温水,安安静静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方天地。
门外的夏夜满心茫然、浅浅委屈,依旧无心无念,只是不习惯骤然变冷的相处模式。
门内的黎深,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握着笔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节泛白,笔尖狠狠戳在宣纸上,戳出一个破碎的墨洞。
眼底强行压下去的酸涩、贪恋、疼痛,瞬间汹涌泛滥。
他做到了。
他终于狠下心,推开了所有不该有的亲近,守住了礼教分寸,断了自己所有的妄念。
可一点也不轻松。
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疼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