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离开云河镇 夏以昼你如 ...
-
临行之前,夏夜回到屋中,细细梳妆打扮。
她翻出行囊中唯一一件鲜亮衣裙,是一袭干净明媚的明黄色,衬得人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是她从前最喜欢、最鲜亮的样子。
她认认真真梳好发髻,簪上简单的小花,抚平衣裙所有褶皱,端端正正坐在镜前。
一遍、两遍、三遍。
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意,刻意扬起唇角,收起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酸涩难过。
她想给自己数年的执念,留一个体面、利落、不狼狈的收尾。
镜中少女眉眼安静,硬生生练出一副平和恬淡的模样,看似无恙,实则眼底早已空空落落。
收拾妥当,她提着简单行囊,和黎深一同走向夏以昼暂住的临河小楼。
晨光温柔洒落,小镇烟火悠然。
夏以昼早已在院中静坐等候,心底尚且盘算着,该如何再次规劝、如何彻底斩断她的执念,让她安心随黎深归府。
可当那道明黄色身影踏入庭院的瞬间,他所有思绪骤然骤停。
一身亮黄衣裙,明媚夺目,褪去了连日来的风尘狼狈、憔悴单薄。
少女妆容干净,眉眼规整,亭亭而立,安静又温婉,和往日那个莽撞执拗、追在他身后撒娇闹脾气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心底猛地窜起一阵陌生的悸动,猝不及防,突兀又清晰。
从前的夏夜,是黏他、缠他、闹他的,热烈直白,毫无顾忌。
可此刻的她,安静、端庄、克制,带着一种彻底沉淀下来的清冷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蜕变,狠狠撞进夏以昼心底。
那一瞬的心动,汹涌又直白,让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滞,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此刻看着焕然一新、安静伫立的她,胸腔里泛起陌生的燥热与慌乱。
他立刻压下这荒唐突兀的心动,强行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故作平静,正要开口说话。
夏夜却先一步抬眸,声音轻轻的,带着刻意稳住的平稳,连称呼都小心翼翼、刻意拉开了距离。
从前张口闭口亲昵依赖的“哥哥”,此刻变得生分又迟疑。
“哥……夏……以昼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告别:
“我和小黎哥哥,要回去了。”
“你多保重。”
话音落下,她缓缓扬起唇角,是昨夜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
温和、得体、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落在夏以昼眼里,却无比刺眼。
真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没有半分光亮,空空落落,强撑着体面,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放下。
夏以昼心口骤然发闷,方才强行压下的心动,混杂着浓烈的酸涩与愧疚,尽数翻涌上来。
看着他骤然沉冷难看的神色,夏夜立刻收回了所有目光。
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贪恋,彻底熄灭。
她原本还想着,临走前,好好抱一抱他,好好告别数年偏爱与执念。
可此刻看着他冷淡的模样,所有念头尽数作罢。
不必了。
她伸出手,轻轻、轻轻牵住了夏以昼的指尖。
触碰很轻,转瞬即分,是最克制、最体面的告别。
她抬眸,眼底干干净净,带着彻底释怀的温柔,轻声认真道:
“以昼哥哥,以后,如果你成亲了,就来信告诉我好吗?”
“我会让爹娘给你备一份厚重的贺礼,我也会亲自来参加你的婚礼。”
一字一句,温柔坦荡,利落释然。
夏以昼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预想过她哭闹、纠缠、不甘、挽留。
预想过她委屈质问、执拗不肯放手。
唯独没有预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如此体面、如此坦荡地和他告别,祝他成婚顺遂。
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
这哪里是简单的返程告别。
这是她隐忍数年的心意,最温柔、最彻底的告白与落幕。
心头那点方才被他强行压抑的心动,此刻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空落与后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庭院寂静无声。
一侧黎深静静伫立,默然看着这场落幕的告别,眼底是无人看见的落寞成全。
一侧夏以昼心神巨震,后知后觉的心动与悔恨,铺天盖地。
唯有夏夜,一身明媚黄裙,亲手终结了自己数年的山海执念,体面退场,再不回头。
那句祝他成婚顺遂的话音落下,庭院里的风瞬间静了。
夏以昼整个人骤然慌了神。
喉间发紧,所有镇定尽数崩塌,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指尖微颤,想要伸手拉住她,语气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挽留:“小夜,不必——”
话至中途,已然迟了。
夏夜早早收回了所有目光与心绪,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眷恋。她轻轻收回触碰他的指尖,转身移步,姿态坦荡又决绝,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身旁的黎深始终沉默无言,早已提前办妥了一切事宜。他心性周全,马车早已备好,省去所有拖沓纠缠。
他只轻轻抬眸,对着失神伫立的夏以昼微微颔首,算作礼数道别,随后轻声对夏夜道:“走吧。”
夏夜轻轻应声,提着衣角,一步步走出庭院,走向巷口停稳的马车。
明黄色的裙摆掠过青石板路,明媚鲜亮,却带着彻底落幕的荒芜。
她抬脚登车,弯腰入内,落座的瞬间便闭上了眼,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庭院里的人。
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没有不舍。
那个追逐了夏以昼数年的小姑娘,在这一刻,亲手斩断了所有过往。
黎深随后从容登车,落座在侧,低声吩咐车夫启程。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临河小楼,驶离这条装满执念与心碎的街巷。
夏以昼僵在原地,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中,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他方才未说出口的挽留、未道尽的悔意、未接住的心动,尽数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慌乱与空落,无处安放。
他演一场虚情,逼她死心;
她真的放手,断尽执念,反手送他一场终生难安的遗憾。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热闹的镇中街巷,穿过人来人往的市井烟火。
车厢内安安静静,落得一室沉寂。
夏夜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平静,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体面的神色,不见半分异常。
黎深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盛满疼惜与了然,却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陪着她。
一路无言,马车缓缓驶出云河镇镇门,彻底脱离了这片她千里奔赴、心碎告别的土地。
当镇口的石牌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当最后一丝牵绊彻底远去,夏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所有强装的释然、刻意的体面、练习无数遍的笑意、压抑到底的委屈,尽数崩碎、汹涌而出。
她再也撑不住分毫。
身子微微一倾,俯身轻轻伏在了黎深的腿上。
没有嘶吼,没有大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隐忍的哭声,闷闷地闷在衣料之间,轻轻颤抖,惹人揪心。
连日赶路的风霜、被冷落的委屈、被戏码刺痛的心碎、数年执念一朝成空的绝望,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衣衫。
她终于不用假装大方,不用假装释怀,不用逼着自己体面告别。
在无人看见的车厢里,在唯一愿意无条件包容她、守护她的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痛痛快快,哭一场彻底的绝望。
黎深身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放软了所有姿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极轻、极克制地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安抚着颤抖的肩头。
车辙滚滚,前路漫漫,一路归程。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土路,平稳缓慢地向前行进。
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喧嚣,密闭的方寸天地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轻缓的滚动声。
夏夜伏在黎深腿上,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滚烫的泪水慢慢止住,肩头细微的颤抖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方才极致的情绪宣泄过后,余下的是掏空般的疲惫。
她本就一夜无眠,彻夜枯坐心神俱疲,又经方才一场崩溃痛哭,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软软地枕在黎深的膝头,眉眼紧闭,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还挂着未干的细碎泪痕,脸色苍白,眉眼敛尽了所有执拗与鲜活,安静得让人心疼。
黎深始终维持着轻柔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稍一动弹,便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安稳。
他掌心依旧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克制,带着经年不变的妥帖呵护,一点点抚平她残存的颤意,无声安抚着她破碎的心绪。
没有劝慰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打扰。
此刻所有的言语都太过苍白,唯有沉默的陪伴,是最好的治愈。
连日奔波的劳累、彻夜未眠的困顿、心碎过后的脱力,层层叠叠席卷了夏夜。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松,在这份安稳温柔的包裹里,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少女乖巧地伏在他腿上,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委屈、赌气与疏离,变回了最初依赖他的模样。
明黄色的裙摆铺散开来,软软落在他衣侧,小小的一团,全然信赖,全然放松。
黎深垂眸,静静凝望着腿上安睡的人,眼底盛满温柔,又悄悄漫上一层浅浅的酸涩与怅然。
他心底悄然感怀。
他们真的太久没有这般亲密过了。
自从那日廊下剖心、撕破名分,两人之间便横着一道跨不过的隔阂。
往后日日冰点相处、刻意避让、咫尺疏离,他守着分寸,她藏着尴尬,两人相处只剩客套与生分,再也没有这般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亲近。
他克制、退让、隐忍、疏离,不过是怕让她难堪,怕逼得她愈发逃避。
可原来,褪去所有执念、所有纠葛、所有别扭之后,她依旧会下意识依赖他,会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安安稳稳躺在他身边,寻一份独属于他的安稳。
车厢光线柔和,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少女静谧的睡颜上。
黎深的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眼尾残留的泪痕,动作珍重又小心翼翼。
他守着怀中安睡的小姑娘,守着这份久违的、短暂的亲密。
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份亲近无关情爱,只是她脆弱之时本能的依赖。
哪怕他清楚,待她醒来,隔阂仍在,分寸仍在,疏离或许依旧还在。
可这一刻就够了。
至少此刻,她不用逞强,不用体面,不用心怀执念苦苦煎熬。
至少此刻,她完完全全,安安稳稳,落在他的守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