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追赶夏夜 黎深守着夏 ...
-
西去长路,漫漫荒途,一南一北、一缓一急,两道身影,各自奔赴。
自离了黎府,夏夜一路向西,不敢走官道驿馆,专挑便宜野路、乡间客店落脚。
她从未吃过行路苦。
从前六年衣食无忧、有人兜底,风雨有人挡,冷暖有人顾。如今孤身在外,才知世间行路最难。
白日烈日灼身,山风灌袖,脚下布鞋磨得脚后跟发红发烫,步步生疼。
她囊中拘谨,不敢多花银钱,干粮就着冷水充饥,草草果腹。
沿途村镇鱼龙混杂,路人目光杂沓、言语粗疏,她时时紧绷心神,低头快走,不敢与人多言半句。
入夜更是难熬。
偏远野店被褥潮湿漏寒,四壁漏风,灯火昏摇。夜里听得见屋外风声兽响、过客喧闹,她抱膝坐到夜半,不敢深睡,只浅浅合眼歇息。
连日奔波,她面色日渐苍白,鬓发凌乱,衣履蒙尘,往日干净温顺的模样被风霜磨得单薄憔悴。
可纵使吃苦、纵使疲惫,她眼底始终亮着一点执拗微光。
每向西多走一步,便离云河镇近一步,离夏以昼更近一步。
再苦再累,她都甘愿。
她只当,熬完这一路风尘,便能得一心安。
相较夏夜缓步跋涉,黎深的路途,是全然的奔赴与追赶。
他熟通路途、识得驿站关卡,自备快马,不恋歇、不避风、不躲雨。
白日策马疾行,山道扬尘,长风猎猎掀动衣角,马不停蹄赶过道道村镇。
旁人日暮便歇,他暮色初临依旧赶路,借着残光奔袭数十里。
逢山过山,逢水渡水,遇雨便披蓑顶风,冒雨前行,衣袍淋透、脊背寒凉,也只稍作停顿,拧干雨水继续赶路。
他不吃热食、不宿好房、不做半分耽搁。
白日赶路,夜里便借着月色核对前路方位、推算她的脚程,精准缩短两人距离。
无人知他疲惫,无人替他分忧。
他面上依旧沉静克制,不见半分狼狈,只眼底日渐深重的疲惫与沉郁,藏着无人窥见的焦灼。
他怕慢一步。
怕她年少单纯被人欺,怕她山路失足,怕她夜宿荒郊遇险,怕她吃苦受寒无人过问。
她是随心奔赴执念。
他是拼尽朝夕,奔赴她的平安。
她前路漫漫,吃苦不悔,一心向旧人。
他身后空空,风雨加急,一心只为她。
山河同风,星月同天。
她在千里之外,为别人踏尽风霜。
他在她身后,为她踏尽山河。
千里风尘尽头,云河镇外石桥横水,秋风吹得河面皱起细波。
夏夜踩着满身尘土走到镇口,连日徒步熬得她眉眼疲惫、衣衫发乱,唯独心底那点执念稳稳撑着她——只要进了这镇子,她就能找到夏以昼,就能了结自己多年的心结,就能彻底离开黎府那片让她愧疚难堪的天地。
可她刚踏上石桥,一道青衫身影静静拦落前路。
是黎深。
他比她先到,一路策马加急、昼夜不休,眼底压着深重的倦色,周身是沉淀下来的清冷克制。他没有半分逾矩的姿态,只是稳稳站在路中,拦停她奔赴他乡的脚步。
“跟我回去。”
语气很平,是兄长对任性晚辈的管束,沉稳、端正,不带半分私情暧昧。
夏夜骤然抬头,积压多日的委屈、憋闷、赌气感,一瞬间全数翻涌上来。
她年纪小,心性直白。
那日廊下黎深忽然的剖白、忽然的越界问话,让她无比惶恐、无比无措。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笨拙躲闪、刻意避嫌,把所有亲近全部斩断。
后来黎深顺从分寸、对她冷淡疏离、处处避嫌,她便实打实闹了脾气、记了仇。
在她眼里:
是黎深忽然变了、忽然疏远她、忽然不要往日的亲近。
是黎深打破了安稳,最后又冷冰冰把她推开。
她不懂他的隐忍,不懂他的克制,只剩满心孩子气的别扭与赌气。
于是她看着他,寸步不让,眼底全是少年人闹别扭的倔强,字字都是纯粹的发脾气:
“哥哥,既然都已经冷淡我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是你先疏远我的。是你先跟我保持距离、跟我生分。”
“你既然都刻意避开我、恪守分寸,不想跟我亲近,那我走我的路,又碍着你什么了?”
“我离开黎府,刚好遂你的意,你何必再来拦我?”
句句都是赌气、都是委屈、都是小孩子记恨式的控诉。
自始至终,她没有半分男女情愫。
她怨的,是唯一疼她护她的兄长忽然冷淡她;
她别扭的,是朝夕六年的亲近忽然荡然无存;
她逃离的,是那份让她不知所措、无从回应的越界心意。
她心里干干净净,从来只有对夏以昼的执念。
而黎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此刻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赌气、所有的划清界限,全部是真的。
她不是口是心非。
她不是因爱生别扭。
她只是单纯——不接受他的心意、抗拒他的越界、只想跟他回归干净的兄妹名分,甚至为此恼他、怨他、躲他。
也正因为看得太透彻,黎深心底的酸涩与无力,才汹涌得让人窒息。
如果她是有情而不敢认,他尚可心存一丝侥幸。
可她是全然无情,只是单纯厌烦这份尴尬、抗拒这份越界、赌气他破坏了原本安稳的相处。
她越是理直气壮发脾气,越是斩钉截铁划清界限,越是直白地道出“你冷淡我、你疏远我、我走正好遂你意”,黎深就越难受。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钝痛,眉目依旧端方克制,维持着兄长最体面的姿态,不敢再半分逾矩,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他声音很哑,褪去了所有私人情绪,只剩纯粹的担忧与规劝:
“我冷淡你,是为了让你安心。”
“我守分寸,是为了不让你难堪。”
“我知道你恼我、怪我、别扭我。”
他抬眸,静静看着满眼赌气、毫无情意的她,字字轻而沉,彻底认清现实:
“但我不能,放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涉险。”
听完黎深的话,夏夜心底的别扭与赌气丝毫未消。她心里坦荡澄澈,从无半分旖旎心思,只记着这数月以来的冰冷疏离、咫尺难堪。在她眼里,黎深的克制与退让,不过是他打破安稳之后,又假意周全的弥补,晚来且多余。
她攥紧手里单薄的行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是少年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语气坚决,没有半分松动:“我不回去。”
“我的心结没解开,人没找到,我不会跟你回黎府的。”
“从前你护我是真,后来你疏远我也是真。我不想再回去对着冷冰冰的分寸规矩,更不想日日尴尬躲闪。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绝不会半途而废。”
字字都是纯粹的执念与赌气,没有半分犹豫,全然不顾一身风尘疲惫,不顾前路未知凶险。
黎深深深凝望着她倔强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劝归的力气,彻底散尽。
万般煎熬,万般无奈,最终只化作无声的退让。
他敛尽眼底所有沉痛,压下满心焦灼与无望,褪去所有规劝的姿态,只余下最纯粹的、兄长式的兜底守护:“好。我不逼你。”
“你要留在这里,要寻人,我不拦你。”
仅此一句,彻底妥协。
他放弃了带回她的执念,却从来没有放弃护她平安的本心。
夏夜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退让。但她心底寻人的念头占满全部思绪,来不及细想他的隐忍与为难,侧身绕过他的身影,抬脚就走进了云河镇的镇口。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镇内炊烟袅袅,市井人声嘈杂,临河民居错落排布,一派安稳烟火。
她一路步履匆匆,目光四处张望,满心满眼都只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对身后的一切全然无心顾及。
而黎深,始终保持着数丈之远的距离,不远不近,默默尾随。
他刻意压低存在感,不打扰她的执念,不打乱她的步调,不再上前与她对峙,不再说一句规劝的话。只做一个无声的守护者,替她挡去暗处潜藏的风险,替她留意周遭纷乱人事,将所有风雨隐患,尽数隔绝在她看不见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