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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夏夜离家 找夏以昼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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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她愈发安分温顺。
晨昏问安、静坐读书、待人谦和、沉默避嫌,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乖巧懂事。
黎父黎母见她心性愈发沉稳,彻底放下从前偏执,心底全然宽慰,毫无半分察觉。
唯有黎深。
纵然两人关系冰封、纵然他早已敛尽所有温柔偏爱、不再主动窥探她的心事,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依旧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异样。
她太静了。
静得不像释怀,倒像静待离别。
眼底没有郁结,没有慌乱,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平静得透着疏离与决绝。
他无数次远远看着她安静伫立的身影,看着她低眉温顺的模样,心口隐隐发沉。
他不知她已定出走归期,不知她已备好行囊、选好时机。
只知这短暂的安稳平静,太过虚幻,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无人知晓,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只剩最后三日。
三日后,祭祖大典落幕。
整整一日,黎家上下奔走应酬,车马宾客络绎不绝,府中人心松散、门禁松懈,人人都沉浸在仪式落幕的疲惫与安稳里,无人多想,无人多疑。
夏夜依旧温顺如常,行礼、随侍、问安,一举一动安分妥帖,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别离之意。
连日冰点相处,她始终沉默避嫌、收敛锋芒,所有人都只当她早已褪去偏执、心性安稳,彻底放下了过往执念。
暮色沉落,众人归府,各自倦息。
夏夜如常向长辈告乏,回了自己小院。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她点灯静坐片刻,最后回望一眼住了六年的安稳庭院。
这里有黎家父母的养育包容,有六年衣食无忧的安稳,更有黎深无人可及、沉默倾尽的温柔守护。
她心里清楚——
自己这一走,是背恩,是辜负,是不辞而别。
可她无路可回头。
廊下那场摊牌之后,名分破碎、心意揭穿,两人之间早已是难堪僵局。她亏欠太重、无力回应、无处自处。留在黎府,只剩日复一日的愧疚、躲闪与冰封对峙。
唯有离开,是她唯一的解脱。
唯有奔赴西境云河镇,找到夏以昼,问尽经年心结,她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夜深人静,更漏沉沉。
府中灯火逐一熄灭,值守下人困倦松懈,整座黎府沉入酣梦。
夏夜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起身。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极简行囊,衣物、碎银、干粮,简简单单,别无他物。
所有黎家赠予她的一切——钗环、锦缎、饰物,尽数整齐归置在妆匣中。
那枚黎深赠她、佩戴多年的平安玉佩,她轻轻摘下,端正放回最上方。
分毫未带,点滴不沾。
不携黎府恩物,不欠此间牵绊。
做完最后一件事,她再无留恋。
身形轻悄,避开巡夜人影,穿过熟悉回廊花木。
往日夜里偶尔相伴同行的青衫身影,今夜没有出现。
她心底微涩,却也庆幸。
庆幸他不知情、无察觉、不必为难、不必阻拦、不必再为她多添一分煎熬。
她一路行至西侧偏僻角门。
这扇少有人至的小门,是她默默观察许久、唯一可悄然离府的缺口。
木栓轻抬,门缝悄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清冷的气息,是自由,也是迢迢未知前路。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沉沉夜色笼罩的黎府。
别了,爹娘。
别了,六年安稳岁月。
别了,黎深。
从此山海路远,各自安生。
下一瞬,她抬步踏出,轻轻合上门扉。
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无人目送,无人挽留。
整座偌大黎府,无一人察觉她的离去。
次日天晓,晨光透窗,黎府一如往日,清静规整,无半分异状。
黎深晨起如常。
昨夜心绪沉郁难平,他睡得极浅,醒来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经过月余的冰封疏离,他早已强迫自己习惯了分寸、习惯了距离、习惯了与她咫尺无言。
他以为往后岁月,大抵皆是如此。
不再逾矩、不再偏爱、不再奢求半分心动。
只守着兄妹名分,守着府中安稳,看着她岁岁安好,便是余生唯一归宿。
他甚至晨起之时,还下意识想着今日避让的分寸,想着撞见时只需淡淡颔首、恪守距离,不必多言、不必动容。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预判,没有丝毫预感。
他以为她只是愧疚躲闪、心性别扭,最多一辈子与他疏离相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这座护了她六年的黎府。
梳洗完毕,晨光温柔铺落庭院,黎深循着旧路,习惯性往她小院走去。
哪怕早已刻意避嫌,可刻在骨里的牵挂,依旧让他每日会下意识确认一眼她的安好,才敢安心度日。
小院门扉虚掩,静得过分。
院内无人扫径、无人开窗、无人传出半点动静。
寻常这个时辰,她早已起身梳洗,或静坐读书,或庭前闲立,哪怕刻意避他,也会有细碎人影声响。
今日,死寂沉沉。
黎深心头微掠一丝异样,只当她昨夜祭祖劳累,多睡了片刻。
他抬手,轻轻推开院门。
庭前花落满地,阶前清冷无人。
屋内窗门紧闭,帘幕低垂,鸦雀无声。
“小夜?”
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平和,依旧是疏离克制的模样。
无人应答。
风声穿过空庭,簌簌作响,衬得院落愈发荒凉死寂。
黎深缓步上前,抬手推开内室房门。
一室清寒,空无一人。
床榻被褥平整叠放,整整齐齐,一夜未有人眠的痕迹。桌案纤尘不染,书卷规整罗列,往日她随手乱放的小物件、零碎摆件,尽数不见。
空荡荡的屋子,冷得刺骨。
黎深眼底的从容平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向妆匣。
妆匣端正敞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六年来他与黎家赠予她的所有钗环、珠玉、饰物,件件完好,无一缺失。
而最上方,静静躺着那枚他年少亲手为她挑选、她佩戴了整整六年的平安玉佩。
安安静静,完好无损。
刹那间,黎深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猛地俯身,指尖颤抖抚过空荡的妆匣、冰冷的玉佩、整齐空荡的床榻。
她什么都没带走。
什么都不要。
不要黎家六年养育安稳,不要他六年倾尽所有的偏爱守护,不要这里的一切温情与归宿。
她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抽身离开。
没有道别、没有留言、没有解释、没有半分留恋。
昨夜他以为的安分温顺、寻常沉寂,根本不是释怀,不是退让,是蓄谋已久的离别。
她沉默避他、愧疚躲闪、日渐平静,全是为了最后这场悄无声息的远走。
她怕亏欠他,所以不敢带走他分毫赠予。
她怕不舍牵绊,所以选择深夜独行、不告而别。
她宁愿奔赴千里迢迢、前路未知的西境,奔赴那个数次弃她而去的夏以昼,也不愿再多留他身边一刻。
六年朝夕,岁岁兜底,次次偏爱,年年退让。
他为她拒尽天下良缘,为她隐忍逾矩深情,为她扛住世俗分寸、父母忌惮,为她心碎克制、冰封本心。
他以为哪怕做不成心上人,留不住心动,至少能守她一世安稳,岁岁相见。
原来从头到尾,他连留在她身边被亏欠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彻底剥夺。
轰然失重的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前一秒的克制、平静、疏离、隐忍,尽数崩碎。
黎深僵立在空荡的屋内,身形微微发颤,素来稳如磐石的脊背,一寸寸绷得僵硬。
温润眼底彻底失了所有光亮,一片死寂空洞。
他不会哭,不会失态嘶吼,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所有支撑,所有余生的期许。
心口密密麻麻、寸寸碎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那日廊下他剖心自问,她的慌乱逃避,从不是不懂、不是懵懂。
是太懂。
懂他的深情,懂他的委屈,懂他的执念。
所以她不敢面对,只能逃。
逃开他的真心,逃开他的亏欠,逃开这座装满他爱意的庭院。
她宁可远赴山河追一场旧梦,也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原来如此……”
天明破晓,丫鬟入院清扫,推门见屋内空空,当即惊慌禀报。
黎父黎母匆匆赶来,满屋寻觅,最终在书案正中,找到一封压着折痕的简短书信。
字迹端正,寥寥数行,是夏夜亲手所留。
信中所言:
感念爹娘六年养育之恩,万般庇护,夜夜铭记。
心中有执念未平、旧结未解,故而私自辞府,远赴西境云河镇寻人。
非负恩叛逆,实属心结难安。
府中诸物悉数奉还,寸丝未取。
望爹娘勿念、勿寻、勿忧。
短短一纸,交代了去向,也交代了她决绝离去的缘由。
黎母捏着信纸,指尖微颤,满脸忧心焦灼:“这孩子,孤身远赴西境荒远之地,山路艰险、江湖混杂,从未出过远门,如何自保!”
黎父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满心皆是不安。夏夜心性执拗,认定之事百折不回,可稚女独行千里,实在太过凶险。
院中沉寂片刻,黎父转头看向立在一侧、沉默无声的黎深。
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一纸薄书诀别所有,黎深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平静,看不出悲喜,却死寂得让人心慌。
黎父压下满心烦忧,语气恳切稳重,只留父母最纯粹的叮嘱:“阿深,如今已知她落脚大致所在。西境路途凶险,她年少单纯,极易吃亏遇险。家中诸事暂且放下,你即刻动身,务必将她平安寻回。”
黎深垂眸,目光落在那页薄薄的信纸上。
字字清淡,句句坦荡。
谢养育、还恩物、解心结、赴他人。
通篇从头到尾,无一字提及他,无一字半句留念。
他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不起波澜,不露破碎。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线微哑、沉稳克制:“孩儿知晓,定将她平安带回。”
他回屋简单收拾行装,不携仆从、不带冗杂物件,只备干粮盘缠、随身兵刃。临行前,他重回空荡小院,将那枚被她归还的平安玉佩,静静收进怀中。
一切妥当,黎父黎母送至门前,再三叮嘱:
“路途辛苦,务必保重自身。无论耗时多久,务必找到她、护好她,带她安稳归家。”
“是。”
黎深深躬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