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苑小区的楼道灯年久失修,这几乎已经算是奶奶辈的建筑,原先的物业早已不知所踪,现在住在这里的大多分三类人:留守的老人,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夫妻,心怀梦想的年轻人。 小区前面有一座教堂,因为经常会在周日发面包和鸡蛋,因此颇受老一辈人欢迎,当然也有诚心祷告的,温姨就是其中一个。 温姨好像从未有过自己的名字,刚搬来时大家喊她小温,有孩子后就是岁岁妈妈,上了年纪便是温姨。 温姨不老,其实也只有三十出头,正是爱漂亮的年纪,每天却只能蓬头垢面的,她老公不管家,所有担子都只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抹个口红都是奢侈。 老式小区并不隔音,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又皮了大家都能听见,因此她家的事楼道里的邻居们基本都知道一点,几乎都是劝:“他不抽烟不喝酒,人也安分,是个好男人,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可笑吧?人们对男人的要求只有安分,可对女人的要求却总是要摞上一大框。 温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粗糙的双手,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套上的衬衫,她只觉得陌生,压抑,想要逃离。 酒馆里的人很多,基督徒不能喝酒,温姨只点了一杯柠檬水缩在角落看大家跳舞,曾几何时,她也烫着时兴的卷发,脑子里不是孩子老公,而是舞池和酒精。 她是为了孩子才信奉基督的。 那时她也只是偶尔去教堂领面包的普通人,却在被宣告极易流产时发誓,若万能的主可以留下她的孩子,她将用自己的余生来信奉耶稣。 孩子保下来了,她成了忠诚的信徒。 其实她不是嫁给了耶稣,而是嫁给了自己的孩子。 “竹卿,你这个大忙人,平时都见不到你几次,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哦对,她是有名字的,她叫温竹卿。 沈疏白看见温竹卿来只觉得奇异,毕竟这位常客有孩子后便难得一见,更是“改邪归正”,绝不踏入酒馆舞厅此类场所半步。 温竹卿抱着杯子有些局促,她今天穿了结婚前最喜欢的黑裙,厚重的妆容掩去了眼角的细纹,却无法被柴米油盐浸润的疲惫。 比起来酒馆放松身心,温竹卿感觉自己更像是来抓叛逆儿女的绝望母亲。 格格不入。 “来一杯?” 温竹卿摇头:“基督徒不能喝酒。”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又响,不用看也知道是丈夫发来的催促消息。 那个天天只会瘫在沙发上指点江山的木头人终于也体会到了带孩子的不易。 温竹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并没有回复,只是开了免打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酒馆里忽然一阵骚动,沈疏白看向门口,戏谑地抬眉:“瞧瞧,我们的摇钱树来了。” 来者是个金发年轻人,他用蹩脚的中文和众人打招呼,大家新奇地看着他,并非尊重,而是一种轻浮的审视和打量。 “异类”在小城镇里向来是不被人接纳的。 可“非异类”的标准又极为严苛。 似乎每个人来到这里后就应该被格式化,然后按部就班地做一个“普通人”。 “Won't you crawl up in this bed with me?Cozy up in these sheets girl,turn on whatever you please yeah......” 男人低沉的嗓音流淌在昏暗的酒馆,澄澈,空灵,却带着几许若有似无的邀请,他只是轻轻挥手,便引得台下一阵起哄,而他也似乎沉溺于这种虚荣里,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当成了马戏团让人观赏的猴子。 或许他知道,只是在欺骗自己。 他太寂寞了。 温竹卿搅动着杯里的果汁,竟对台上人产生了些许怜悯,但这种情感很快消失殆尽。 男人叫Kris,是新来的牧师,小镇教堂并没什么繁杂的事物,他还在附近一所中学兼职外教。 温竹卿也在那所学校教书。 小城市如今还是半发展状态,升学压力却大得惊人,孩子们每天家,学校,补习班三点一线,时间被排得满满的,几乎没什么娱乐。 不努力不用功不上进就会被刷下来,家长陪着孩子熬鹰一样地熬,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弦绷得太紧会断,近几年的自杀率早已足以起到警示作用,只是他们总是闭着眼睛,捂上耳朵的。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到达的顶峰,其实也只是大城市孩子们的起点而已。 这位牧师是唯一一个睁着眼睛的人。 小镇里不允许有睁着眼睛的人。 温竹卿的眼睛就是被强行闭上的。 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孩从教学楼一跃而下,早就横亘在走廊与走廊之间的编织网接住了她,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成功,最后放弃了,眼神中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被网束缚着,一动不动,像被猎手捕到的鸟。 教室里的学生们淡淡扫过一眼后便没有再看,似乎早已习惯,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作业,复习,周测,每一样都比一个陌生人重要许多。 几个学生拿着课本经过,看见网里躺了个人也是见怪不怪。 “这次学校能放几天?” “不知道啊,一天吧。” Kris的主张并没有换来应有的鲜花和掌声,相反,教会上,学校里的争议声越来越多,无论是作为一个牧师,还是一名外教,这样的风评终归是不好的。 温竹卿应校长要求每节课都要坐在教室后旁听,说是学习,但是真正的目的二人都心知肚明。 Kris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而温竹卿则是最好的警示牌。 每周五是Kris和学生们约定的“movie night”。 每到这个时候,大家都会早早写好作业,然后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着Kris自费买的零食,看着孩子们洋溢的笑容,他总是会转头用一种自豪的语气对温竹卿说:“They are all my kids.” 其实给大家看的电影Kris早就看过多遍,可他还是会坐在角落,好几次温竹卿都发现他并未看向屏幕,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庞微笑。 那是“融入”的感觉。 这次的“movie night”他却没有来。 之后的几天外教课也都是由温竹卿带班。 大家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一切似乎从未改变。 离别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清晨,Kris久违地来到学校,却是来搬走属于他的东西,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爬到了桌子上,并不牢固的旧课桌不堪重负,那位女生差点从高处摔倒,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 接着是一个男生。 然后便是越来越多的学生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桌子上,他们注视着Kris,沉默,庄严,而肃穆。 赶来的校长想要制止,最后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Kris,if one day we meet again on the street,I want to hear your story. ” “I'll wait for that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