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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力   “我知 ...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慕禾相亲时说的第一句话。
      男人看着她笑,脸上堆着的肉挤成几条缝,看上去既油腻又恶心。
      父母啊,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女在上学时清清白白,一毕业就能凭空出现一个对象立刻结婚,然后延续后代。
      这不是爱,而是责任,就如同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他们迫不及待地将交接棒递给下一代,却从不过问自己的孩子是否准备好。
      孩子们被迫往前跑,带着初出社会的茫然与无措,台下没有欢呼的观众,只有随时会踩上一脚的看热闹的人。
      似乎只有将交接棒快点给下一个人,这场让人喘不过气的比赛才能迎来属于他们的终结。
      这是一个走不出的循环。
      慕禾不想接下这一棒。
      她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男人絮叨市井的话语离她越来越远。
      老妈介绍的人越来越差了。慕禾想。
      终于,时针指向了五。
      “叮铃铃……”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慕禾故作无奈地接起,一边回话一边拉着门把手离开:“什么?加班?我现在过去。”
      她递给男人一个歉意的眼神,便匆匆钻进街对面的车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大家官宣我?”
      后座一双纤长的手缠上慕禾的腰,随之而来的是女人不满的抱怨。
      裴屿舟勾着慕禾领口的丝巾,细碎的吻顺着头顶慢慢向下至脖颈,最终停留在发梢:“崽崽,你的洗发水真好闻。”
      母亲的兴师问罪比预想中来得要快,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车中二人的暧昧,慕禾烦躁地接起电话,敷衍了几句便打算挂断,母亲却没打算放过她,絮絮叨叨讲述着结婚的好处。
      “你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再挑挑拣拣可就要成老姑娘了。”
      慕禾想到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父母从未想过女儿接过交接棒后是否会因为鞋子不合脚而摔倒。
      “妈,我喜欢女人。”慕禾第一次地谈论起这个话题,可母亲却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女儿被催婚后的叛逆玩笑。
      “小禾啊,你已经长大了,要懂事。”
      又是一贯的乖孩子说辞。
      “什么才算懂事?和一个男人结婚生子就是懂事?喜欢女人就是不懂事?那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喜欢女人,他们也都不懂事?”慕禾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其实早就有女朋友了,她叫裴屿舟,大我三岁,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我不会和男人结婚,这辈子能让我决定想要结婚的人只会是她。”
      不等母亲反应,慕禾便挂断了电话,转头却见某人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
      慕禾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足够明了,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可她还是低估了父母对这场接力赛的执念。
      在摊牌后的第二天,父亲便发来一张检查单以及一句留言。
      【你的事情你妈都和我讲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当然不可能逼着你,我带你妈去做了检查,医生说身体还可以。】
      身体还可以,就是还能再要一个。
      慕禾听出了男人话语里的威胁。
      母亲已经五十多了,属于高危妊娠群体。
      慕禾在聊天框中删删减减,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他们本来就想再拼个男孩,但又不愿意背上重男轻女的名,现在却反倒给她扣上一口大锅。
      慕禾强硬的态度让父母消停了一阵,聊天框中不再弹出二人的消息,她只觉轻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和裴屿舟要准备婚礼,而父母也依旧要在赛场上拼命奔跑,直到下一代接过他们的接力棒。
      再次得到二人的消息是母亲生下了一个弟弟。
      “小禾,她毕竟是你的妈妈......”
      慕禾被表姐劝得头痛,拳头没有砸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是永远不会体会到当事人的痛苦的。
      “好,我会回去的。”
      慕禾敷衍着拖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被迫和裴屿舟一起回了老家。
      一路上,慕禾都在抠自己手上的皮,血珠顺着指尖滑落,轻微的刺痛让她觉得放松,其实这种习惯早在和裴屿舟恋爱后便逐渐戒掉了,爱人总会在自己焦虑时适时地抓住自己不安分的手,然后落下一个黏腻的吻。
      “别紧张。”裴屿舟拉过慕禾的手安抚着,自己的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我在车上等你,拜访完咱们就走。”
      “嗯。”
      轿车驶进窄巷,大门上崭新的“喜”字还没来得及摘下,慕禾踩着石阶上鞭炮留下的红纸进了屋。
      屋里站着一大群人,一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旁边是一个打扮怪异的中年女人。
      门被锁上了。
      细长的藤条招呼在慕禾身上,女人说只要把她身体里的鬼打出来,性取向就正常了。
      慕禾跪在地上,血水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亲戚们脸上或嘲弄,或鄙夷,戳着她的脑袋不干不净地骂着。
      这是霸凌。
      母亲却抱着弟弟冷眼在旁边看着。
      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儿子金贵,东西要用最好的。
      但是家里没钱,那就只能卖女儿了。
      哪有什么同性恋?那只是没见过男人的好。
      慕禾已经跪不动了,她盯着侧边那个房间,里面住着外婆,老人七十多岁了,看着她长大的。
      门开了,慕禾喊了声外婆,声音很小,她没力气了。
      老人脸上写着真实的担忧,她以为有希望,拼尽全力又喊了一声。
      “小禾乖,同性恋是病,得治。”
      慕禾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她被神婆带出去游街,没穿鞋的脚鲜血淋漓,嘴里还要一遍遍地背着女德。
      裴屿舟在外边等着,看见慕禾被一群人簇拥着出来,她想上前,却被狠狠推开。
      几个大妈围着她数落,说她“神经病”“不正经”,裴屿舟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被带走。
      慕禾感受到恋人的目光,转头深深地看了裴屿舟一眼,便被亲戚们推着往前走,为首的大姨点着她的头数落着,她已经听不清了,只机械地重复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在遇见裴屿舟前慕禾总是在想自己是否还活着。
      有人说区别现实和梦境只需要掐一下自己就知道了,可痛是什么呢?
      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她想那是痛的,只是自己感觉不到罢了。
      也可能自己已经死了。
      事实到底是什么呢?
      不重要了。她想。
      没人在意的。
      可当爱人第一次拖起她的手时,她感觉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
      这几年是我赚了。慕禾这样想。
      她被带去了婆家,明天成婚。
      大家都走了,说是要给小夫妻培养培养感情。
      肥腻的男人伸手想要揩油,这是她的丈夫。
      慕禾嫌恶地移开脸,男人似是被激怒了,扑过去想要扇她,却见窗外浓烟滚滚,远处传来不少人的惊叫声“着火了”。
      顾不上床上坐着的是他的未婚妻还是什么妻,徐弘觉得是慕禾晦气,朝她淬了口唾沫便匆匆忙忙跑下楼避难。
      房梁塌了,大家聚在楼底下,却没人敢报警救火,只是一波一波地接水。
      “没人在里面了吧?”
      “没了。”
      没人记得慕禾。
      最后不知是谁报了警,鸣笛声响起时大家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慌张。
      警察没找到慕禾,也没看见裴屿舟。
      慕禾的父母硬说女儿是在婆家被烧死了,要赔偿,而徐宏的母亲--一个无赖的村妇,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儿媳没了要还彩礼。
      几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劝了许久才分开。
      至于是谁放的火,警察要查,却被镇上的大家敷衍过去。
      路边的景色逐渐繁华起来,慕禾往车窗后面看去,金黄的田埂越来越模糊,她长舒一口气,拿起棉签给自己上药。
      “以后别回来了。”
      “嗯,不回来了。”
      番外:
      婚礼是在海边举办的,只邀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
      远方的山上伫立着一座白色教堂,是上世纪的产物,如今只有几位修女守在那里。
      国内少有教堂可以举行结婚仪式,这座教堂也不例外,说是上头有规定,可好心的修女还是趁管理员不在悄悄举办了一个小型仪式。
      “我们真正的顶头上司是耶稣,他说他想要祈福你们。”
      其实管理员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位女士,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你都愿意嫁给身边这位吗?”
      “我愿意。”
      “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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