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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甸园 ...

  •   逃走吧,就现在。
      我看着离厨房不到几米的大门,心里第一次涌上这个念头。
      餐桌上父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要把我送去少管所,我低着头扒饭,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让我快跑。
      快跑吧,上官雪,不要回头,永远,永远。
      上官雪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小时候被打了总喜欢躲在被窝里边哭边看小说,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疼痛,泪水浸没劣质纸张透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成了那时候的唯一慰藉。
      而上官,那种一说出来便带着贵族气质和主角光环的姓氏,似乎成了我少女时代渴望救赎的图腾,我期盼着,渴求着,总有一天属于我的白马王子能来将我从泥潭中拉起。
      上官雪上官雪上官雪,我这样喊着自己,尽管第二天我依旧是那个嘴馋只能捡别人辣条吃的女孩。
      我最后还是没能跑掉,只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求父亲饶我一命,母亲冷眼看着,叫骂声引来了邻居,我企图趁着混乱第二次逃离,母亲却跪在地上开始扇自己巴掌。
      “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教成这样的。”
      ......
      “你爸爸昨天又打你了吧?”
      第二天外婆仔细端详着我的眼角,见我尴尬地摇头,语气里是我始终不明白的带着戏谑的骄傲:“我都看见了,你脸上的泪痕。”
      什么时候可以逃离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出生本就是不被期待的。
      学校体检时我看见大家手上都有一个小疙瘩,只有我没有,我好奇地问母亲:“妈妈,为什么我的手臂上没有小印子啊?”
      “因为生你的时候我和你爸没钱给你打疫苗。”
      后来我长大才知道,小孩子接种疫苗是不要钱的。
      只是不愿意罢了。
      家里翻修,母亲以“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当理由没有装潢她的房间。
      也只是不愿意罢了。
      几年后父亲出轨,二人离婚,我的苦难却成为了母亲离婚时与朋友们的谈资。
      他撕我的试卷,他在学校里扇我耳光,他在吃饭时把我的嘴角打到碗上磕出血......
      桩桩件件,她记的无比清晰。
      原来她都是知道的......
      她却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些我流过的泪水,留下的伤痕似乎都成了笑话。
      他们都有了新生活,只有我被困在了过去里,还被逼迫着要向前看。
      我浑浑噩噩地过着每一天,试图扮演一个正常人,可时而无力时而发抖的手让我需要用力按着才能勉强写下几行还算工整的字,极度的恐慌让我时常梦魇,睡着时是含着泪的,醒来时枕头又湿了一大片。
      但我不会自残了,我变得畏惧疼痛,不再在无人角落将手上抓得鲜血淋漓,也不会在被指责后扇自己好几个耳光。
      大学时候我第一次朝母亲撒了谎,和朋友去了附近一家小酒馆。
      我能感受到那些定在我身上黏腻的目光,也能察觉出自己的格格不入,可我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将辛辣的酒一饮而尽,享受着由谎言构建的我从未踏足的叛逆世界。
      “这里可不是好学生该来的地方。”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抽走了我面前的酒杯,银发微微拂过我的脸颊,一股混杂着烟酒味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只觉脑袋晕乎乎的,却已然分不清到底是酒醉人,还是发香醉人。
      抬头,入目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女生,白皙的脖颈缀着一粒黑痣,在项链的遮挡下若隐若现,或许是工作使然,她的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粉,却依旧难掩妆容下那种极富侵略性的骨相美。
      我想要去抢,手腕却被虚虚握住,她离我更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却始终未曾更进一步,只是停留在几厘米的距离。
      我略微失神,原本的烈酒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橙汁。
      “这才是小朋友应该喝的东西。”
      我不服气地斜眼瞪她,她却浑然未觉。
      “大白,该上场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混不吝气质的男生在后台朝她吼了那么一句。
      “换酒犯”应了一声,转头看我:“我叫沈疏白,你呢?”
      “上官雪。”
      我并没有说那个因为经常被当作男生而让我感到羞愧的名字。
      沈疏白低低笑了一声:“好,我记住了。”
      沈疏白拿着话筒走向舞台中央,霓虹的光影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她似乎天生便属于那里,只是轻轻抬手便引来阵阵善意的欢呼。
      “是谁引我去了伊甸园,鲜红苹果从枝叶流下鲜血,毒蛇吐信,诱我坠入深渊......”
      她的声音有一种烟草浸润下的沙哑低沉,却不失澄澈,流淌在大厅中,透着一股慵懒的逗弄感。
      “徐璟樘!”大门被狠狠撞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闯了进来,直勾勾地瞪着坐在卡座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我。
      一阵不详的预感袭来。
      果真,在下一秒,她便走上前拉扯我,嘴里不断念叨着她的不易。
      熟悉,太熟悉了。
      六年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放学时定点在教室当着同学们的面这样向老师告状的。
      “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失败。”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狠狠圈住想要解释的我,我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条案板上的鱼,我用力挣开她的束缚,动作牵扯之大,让她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于是她又说出了第二句诅咒。
      “你像你爸。”
      我垂眸,沉默地看着她。
      她被保安强行拉走,嘴里还在不断控诉着我的不孝。
      早就不痛了吧。我这样想着。
      心口还是隐隐传来疼。
      身后传来一股混杂烟酒味的香气,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耳朵上,将令人生厌的噪音隔绝在手心的温暖中:“乖,别听。”
      酒馆的后台被打扫得干净舒适,沈疏白沉默着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随即便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卸妆。
      她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坐到了打烊。
      离开时我的心空落落的,我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她总是热衷于用为我好的借口试图毁掉我,毁掉我的人际交往,毁掉我的大学生活,毁掉我的个人意志。
      就像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女明星塌房了,她在饭桌上用一种近乎洋洋得意的口吻宣布了这件事。
      我只能尴尬地扒着碗里的饭,苦涩的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拌进了饭里,是咸的。
      回到宿舍,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天,先给我发来消息的是父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弹来好几个视频,大体意思是儿女在年满18岁后父母有权利不履行赡养义务。
      而在几天后的月初,他也确实并没有给我转生活费。
      此时母亲站了出来,用她那惯用的,假惺惺的,颠倒黑白的语气劝慰我。
      “我和你外婆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这是第三句诅咒。
      这两个争了一辈子的人,却总能在对付自己亲生女儿这方面达成一致。
      我没收母亲打给我的“问外婆借才凑齐”的五百块钱。
      我知道,他们想要用道德束缚我,用经济捆绑我,让我成为案板鱼,笼中雀,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向往自由的飞鸟纵使头破血流,也要挣脱牢笼。
      大一刚开学后,我便开始自己打工,先是刷碗端菜,然后是家教。
      钱是逃离的资本,也是有权力说不的底气。
      之后我也经常会去沈疏白那里久坐,我和她依旧很少交流,大多时间我都一个人坐在角落,写文或是画稿,桌上放着一杯度数刚好的甜酒,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特调的。
      “I see the love,I see the angel,I see the light,I see you...”
      沈疏白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浅蓝的光斑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晕染得很柔和,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神性。
      她不是任人采撷的娇花,而是一朵肆意盛放的黑玫瑰。
      “I see your love,I see your tear,I see your answer,we kiss at the hell.”
      父母的朋友圈每天都在不断更新着,不知为何,母亲总憋着一股劲,想要体现自己离婚后过得更好,甚至连现任都是因为“教授这个头衔不会让你爸看不起”所以才谈的。
      而父亲则是定点更新着他和小十岁女友的爱恨情仇,今天刚发了一个伤感文案说不会和好,明天一家三口就一起去吃大餐,配文: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会感到幸福。
      这也不失为一种恨海情天。
      手指定定地悬在拉黑键上许久,却始终犹豫着没有动作。
      【沈疏白:今天有空吗?】
      微信上突然弹出沈疏白的消息,方才的阴霾被一种席卷而来的喜悦侵蚀,我并没有立刻打开聊天框,而是刻意地等了几分钟才回。
      【有啊,怎么了?】
      【写了新歌,今晚要不要给你留座?】
      我在聊天框删删减减半天,最后也只是回了一个“好”。
      到达时酒馆里却空荡荡的,并不似往日那般热闹,沈疏白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看见我来,并未言语,只是示意我坐下。
      “是谁引我去了伊甸园,鲜红苹果从枝叶流下鲜血,毒蛇吐信,诱我坠入深渊......”
      是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歌,不同的是,今天只有我一个观众,我撑头看着站在舞台闪闪发光的沈疏白,已然猜到她今天喊我来的目的。
      情理之中。
      她把我写进歌里,用缱绻旖旎的语调诉说爱意,我将她画进画中,用缠绵悱恻的笔风表白思念。
      我们互为缪斯,也注定成为彼此最完美的作品。
      “临睡前落下一吻,纵被降下责罚,也愿执子之手,玫瑰犹会凋落,然爱意与此曲长存......”
      曲毕,沈疏白像无数言情文的主角一样伸出手:“那么,上官雪,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但我真的可以吗?
      儿时青涩情感的萌芽总被归类为早恋的范畴,母亲在搜刮到我那些所谓“变态漫画”后便开始了长达半年的“法律科普”。
      记忆里的她总会在LV包中放着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写着各种法条法案,她的声音一如在讲台上教书时那样抑扬顿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传播□□书刊,影片,音像,图片或者其他□□物品,如果情节严重,将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就这样读到我上高中,一开始我会流泪,会反抗,到最后却只剩下麻木般的平静。
      抬头看向沈疏白,她希冀的眸中闪着光,我对她的过往知之甚少,她不愿说,我也不瞎打听,只记得她曾说过小时候剪头的经历。
      儿时的她是喜欢长发的。
      可是父母却以留长发影响学习为由带她去了理发店。
      “当时我就说啊,如果剪头发成绩能提高,那为什么学校里还是有一群女生都是长发?”沈疏白笑得没心没肺,似乎从未放在心上,只是当成笑话讲给我听。
      可是后来头发还是剪了。
      “那你现在的头发?”
      “在理发店剪的啊。”
      我不解。
      “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强加于我的痛苦来否定我现在的审美呢?况且,半长发真的很好看。”沈疏白臭屁地拿出小镜子照了照。
      确实很美。
      “我愿意。”
      “不过,以后还是叫我徐璟樘吧,这是我的真名。”
      “我知道。”
      “徐璟樘,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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