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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无法宣之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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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十四年六月初三,梅园。
萧璟珩散了朝,照旧去了梅园。绿樱照旧客套地给他上了碧螺春。
谢令昭在梅园给他收拾出一间卧房和一个书房。甚至还给顾剑安排了宿处。她没有给他任何名分,他像是梅园里一个身份略微特殊的客人,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留在她的身边。
他留下来,不是因为还有希望。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离开了。
这十年,他不是没有试过放下。他没有碰花月明,没有纳侧妃,没有通房。
但他有过别的女人——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只是需要。需要体温,需要触碰,需要在寂寞的深夜里有一个人躺在身边,让他暂时忘记那个名字。
可每一次事后,他只会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不是她。不是她的温度,不是她的气息,不是她蜷在他怀里时头发蹭过他下巴的那种触感。
每个午夜梦回,他都会觉得自己卑劣至极。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人,却用别人的身体来填补空缺。那种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再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到以为自己不再有欲望。
直到她回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个叫阿照的女子,早已印在了他的骨血里。
不远处,她的院里传来女子的嬉闹声和音乐声,不是中原雅乐。那乐声一开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渐渐地近了,清晰了。是一种他有些熟悉的旋律——他在宴席上听过类似的天竺曲调。
释它琴的弦音缠绵悱恻,像有人在月光下低声诉说什么;鼓点的声音密集而欢快,像雨点落在芭蕉叶上,一串接着一串。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忽而急促,忽而舒缓,像两条溪流在山间追逐、交汇、分开、又汇合。
萧璟珩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中原的雅乐讲究的是“平和”、“中正”,即便是欢快的曲子,也带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但这支曲子完全不同——它热烈、奔放、毫无顾忌,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摊开来晾在阳光下,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谢令昭的院子和隔壁的书斋之间隔着一道花墙,墙上爬满了蔷薇,枝叶茂密,但缝隙间依稀能看到那边的景象。
然后他看见了。
四个穿着色彩浓丽衣裙的天竺女子抱着乐器,赤足坐在院中的地毯边上。阿蛮坐在她们旁边,正拍着手掌打着节拍,笑得肆意张扬。
而谢令昭站在地毯中间。
她头上裹着一条石榴红的头巾,头发编成了一条粗大的麻花辫,缠着一缕金线垂在肩侧。上身是一件同色的短裹胸,露出一截紧致的腰线和光洁的肩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灯笼裤,裤脚收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双赤足。她的额间点着一枚朱砂红,眉目间画着细长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脚踝上的一圈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理智和教养告诉他,他应该尽快离开,这绝非君子所为。他确实转过了身,迈出了一步。但第二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她正在跳舞。
她的手腕柔软地翻转,像莲花在风中缓缓绽放;她的腰肢随着鼓点扭动,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她的足尖点在地上,金铃随着每一次踏步发出清脆的响声,和鼓点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不是中原舞蹈那种含蓄的、内敛的美——她是舒展的、开放的、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和力量。她的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腰肢的扭动,都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萧璟珩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不是“美”或“不美”的问题。她当然是美的——石榴红的头巾和裹胸衬着她被南洋日光照拂过的蜜色皮肤,眉间的朱砂红鲜艳欲滴。但真正让他挪不开目光的,是她身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自在。
她跳舞的时候,不是在表演,不是在取悦任何人。她只是在表达,在用身体诉说一种他听得懂却不敢翻译的语言。那种语言不属于中原,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任何礼教和规矩。它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自由的、热烈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欢愉。
院墙那边,一曲终了。几个女子笑着鼓掌,阿蛮不知道在谢令昭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谢令昭抬手作势要打她。阿蛮笑着躲开,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阿昭,你那个前夫今天怎么没来?”
谢令昭弯腰拾起搭在坐垫上的披肩,披回肩上,语气平淡:“他散了朝会过来。”
“哟,”阿蛮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跟我们吃咖喱呢。”
“他会自己用饭。”谢令昭系好披肩,抬头看了阿蛮一眼。
阿蛮撇了撇嘴:“你俩不一起用饭?”
萧璟珩站在花墙的这一侧,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光裸的脚踝上那串金铃。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了,可没有一样,比得上她此刻赤足的样子。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里,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喝了一口。
萧璟珩躺在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数了几遍帐幔上的流苏数量。
暮色里,总有乐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那个盛淮安来了吗,她那个样子,被盛淮安看到了吗?那种不安、妒忌、难受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放大。
他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惊醒过来。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低低的虫鸣。
他翻身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
谢令昭穿着寝衣,披着长发,拎着一盏灯笼,正蹲在地里查看。
他静静地站着,直到她她起身,回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她,闻到她头上幽幽的香气:“你不也没睡?”
“辣椒长了虫,早上施了药,我来看看怎么样。”
“谢令昭!”
谢令昭抬起头,看到萧璟珩情绪汹涌的眼神,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一个凶狠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唇上。
萧璟珩的呼吸粗重,像要把她吞了。
隔了半晌,他放开了她。
“对不起!”他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然后不等她回答,转过身,慌乱地逃回自己的院子,背靠着卧室门板站了很久。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手掌里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焦躁又懊恼地在屋里踱了两圈,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向隔壁院子。
倚天正裹着被子做梦,梦里他正在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刚要下筷,门被人一掌推开。
“起来。”
倚天睁开一只眼,看见他家王爷站在门口,月光在背后勾勒出一个阴沉的轮廓。
他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来:“王爷。”
“去校场。”萧璟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倚天什么都不敢问,胡乱套上外衣跟了出去。
校场空旷,月光照着地上的沙土,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萧璟珩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掂了掂,然后刺出去。
与其说他在舞枪,不如说是在发泄。
枪尖破空的声音又疾又厉,每一刺都带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捅穿的狠劲。月光下他的身影腾挪翻转,衣袂猎猎作响,汗水很快就洇湿了后背的衣衫。
倚天站在场边,看着自家王爷像跟谁有仇似的对着空气一通猛扎。
他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斗。
他想,自己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在三更半夜被拉到校场来看王爷发疯。
好困啊。
萧璟珩不知道练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拄着枪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沙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把枪放回兵器架上,然后转身往校场外走。
倚天愣了愣,连忙跟上:“王爷,去哪儿?”
萧璟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梅园?他现在不敢回去。回王府?他不想回去。
他站了片刻,最后说了一句:“找个酒肆。”
倚天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今晚是彻底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