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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夜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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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男子似乎醒了,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转了转,最终聚焦在谢令昭脸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水……”
谢令昭正坐在一旁抱着膝盖发呆,听见声音,连忙起身,在河边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鞠了一捧水,回到他身边,略扶起他的头,将叶子边缘凑近他的嘴唇:“你失血过多,不可多饮。润润嗓子便罢了。”
他顺从地抿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衣领。喝完水,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那双狐狸眼即便在重伤之下,依然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意态:“我这是……死了?看到仙女姐姐了?”
谢令昭闻言,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男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摔在沙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姑娘还真……不怜香惜玉……”
谢令昭听见“怜香惜玉”四个字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用来形容他自己,一时没忍住,哧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收了回去。
男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盛某刚才冒犯了……还麻烦姑娘,好歹扶我坐起来。”他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依然带着一股子顽强的从容,像是即便躺在血泊里,也要维持住体面。
谢令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男人坐稳后,喘了几口气,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向她。
“在下盛淮安。姑娘若是以后有需求,可去任意一家盛世商行,凭此牌寻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限数目,不问缘由。”
盛淮安。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盛家的船队据说能跑到海外诸国,换回来的象牙、珊瑚和香料,在大周能卖出天价。
这样一个人物,竟然因为她遭受了无妄之灾。
谢令昭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那木牌约么她的掌心大小,乌木质地,正面刻着一个“盛”字,背面是一艘扬帆的船。她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只点了点头:“好。”
盛淮安看着她,他没有追问她的姓名,只是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夹杂着灯笼的光亮在芦苇丛中晃动。谢令昭正要起身应答,却听见那呼喊声喊的不是“姑娘”,而是“少主”。
她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盛家的人。
果然,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拨开芦苇荡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见盛淮安浑身是血地靠在石头上,脸色大变,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查看了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谢令昭,拱手道:“敢问这位姑娘,是您救了我家少主?”
“我和他被水冲到了这里。”谢令昭语气平淡,“伤口我已经处理过,缝合了,也上了药。但最好尽快找大夫看看。”
“那姑娘可否受伤?我后面跟着大夫。”
谢令晖摆了摆手:“老人家,我没事,我身上都是你家少主的血。”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道:“姑娘大恩,盛家铭记在心。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日后盛家必当厚报。”
谢令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快带他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者见她不肯留名,也不勉强,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又从身后仆从手上取过一件大氅,双手捧上:“姑娘既然不愿留名,这一万两银票和这件大氅,还请姑娘收下。夜里风凉,姑娘衣裳湿透,若不嫌弃,先披上御寒。”
谢令昭看了一眼那件大氅。月光下,那大氅的面料泛着一种沉稳的光泽,不是寻常的绸缎,也不是皮毛,纹理细密,像是海外舶来的呢绒。
谢令昭连忙摆手:“老人家,银票和大氅我都不能收。你家少主已经给过我信物了,这份心意足够了。”
老者执意道:“姑娘,少主给的是少主的心意。老朽这点薄礼,是老朽自己的敬意。姑娘若不收,老朽回去无法交代。”
谢令昭依然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老人家,救人不过是顺手的事。只求老人家一件事——莫要对外说见过我。今夜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老者见谢令昭言谈不俗,身上衣物又非寻常富贵人家穿戴,料是哪家官眷,不便与外人打交道,慌忙作了个揖:“那就谢过姑娘了。”他挥一下手,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将盛淮安抬起,沿着河岸快步离去。他们的动作很快,训练有素,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谢令昭独自坐在岸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将木牌收进荷包里。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站起身来,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芦苇丛坐下,抱着膝盖,等着救援。
天蒙蒙亮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这一次喊的是“姑娘”。是南星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谢令昭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南星循声找来,看见她狼狈地站在灌木丛边,眼眶一下就红了。
“姑娘!您吓死我了!”南星和青娘快步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谢令昭看了一眼倚天和霜华,“其他人呢?半夏的伤怎么样了”
“顾护卫重伤,其他人轻伤。半夏的伤也处理了,此时在船上等姑娘。”南星扶着她的手臂,“船还能走,咱们先回去。”
谢令昭点了点头,跟着南星往回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发飘——方才精神紧绷时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才发觉浑身发冷,脑袋也开始昏沉沉的。
回到船上时,半夏红着眼眶倚在舱门口,看见她回来,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令昭拍了拍她的背,想问她的伤情,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哑,说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
南星察觉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姑娘发烧了!”南星脸色一变。
船舱里一阵忙乱。谢令昭被扶着泡了热水澡,换了干爽的衣裳,灌了一碗热姜汤,又被塞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她躺在榻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中听见南星在和倚天低声商议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谢令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苏州的。一路上她烧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只记得南星和半夏轮番守在榻边,给她换额上的湿帕子,喂她喝水。
船靠岸时,她被裹进一件厚实的斗篷里,半扶半抱地挪上了一顶轿子。轿子颠簸了约莫两刻钟,停下来时,她听见门扇开启的声响,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然后便被安置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人呢?”
那声音低沉,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让她即使在半昏迷中也觉得心安。脚步声走近,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停了一瞬,然后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说“你回来了”,但嘴巴不听使唤,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那只手从她额头上移开,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睡在一间陌生的卧房里,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暮色。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丹桂。
萧璟珩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下颌上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见她醒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汁,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谢令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她缓了缓,看了看萧璟珩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半夏去哪里了?”
萧璟珩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护主不力,本该重罚。念在她拼死挡了两刀,留她一命。但你这身边,不能再留无用的奴才。”
谢令昭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萧璟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语气依然平淡:“你躺着,药还没喝完。”
谢令昭没有理会他的阻拦,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不是我的奴才,她是护过我命的姐妹。你还给我。”
萧璟珩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璟珩终于挥了挥手:“带她来。”
不消片刻,半夏跪在了门口,埋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谢令昭挣扎着要下床,被萧璟珩一把按住。她挣不开他的手,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她还伤着。她的伤情怎么样了?”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还覆着退热的湿帕子,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让步的固执。
“伤口处理了,她没事。”
谢令昭仍然固执地盯着他,她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她是在告诉他:半夏的伤必须好好治,否则一切免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药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半夏。她已换了干净衣服,但手臂后背的伤口还是渗出了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去找赵先生处理伤口,这几日先歇着养伤。伤好了,再回你主子身边。”
半夏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萧璟珩走回榻边,重新端起药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嘴边:“行了,找了府里最好的大夫,人也还给你了。喝药。”
谢令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药喝了进去。药汁依然很苦,但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