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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吾乃正人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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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茉伊把姜纾衍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咬牙撑住她大半的重量,然后半拖半扶着人,绕了几处回廊,终于在一座灰扑扑的阁楼停下。
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越来越沉,秋茉伊连忙用肩膀顶开门。
里头一股陈年纸墨混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按照姜纾衍的话,将人扶到暗室里面靠墙的木板榻上坐下,正想从怀里拿出针囊,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尝试了下挣不开,秋茉伊只好哄道:“殿下,我们已经到了藏经阁了,臣现在为您施针。”
姜纾衍闭着眼,呓语朦胧:“热……”
秋茉伊没再硬抽,而是俯下身,柔声道:“殿下,您攥着臣的手,臣没法给您施针。您松一松,臣保证扎完这一针您就不热了。”
底下的人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攥着她的力道却半分未减。
“殿下……”秋茉伊唤了几遍都不肯松手。
怕再不施针毒气就要沉入脏腑了,她只好试着按儿时记忆里母亲哄人的话术来哄姜纾衍:“殿下,臣这儿有桂花糕,刚从御膳房拿的,还热乎着呢。只要您扎完针,臣就给您掰一块尝尝。”
她说着,真的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搁在姜纾衍手边的榻沿上。
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桂花糕的甜香在满是纸墨灰尘的味道里钻了出来。
没想到姜纾衍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竟真的松了。
看着那张素日里冷峭威严的脸,此刻唇色灰白得像只被雨淋透的猫,秋茉伊轻声说了句“殿下,得罪了”,便从锦囊抽出毫针,开始为姜纾衍施针。
但这几针也只仅能为她延缓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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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下过雨,晚些的时候,夜寒侵袖。
秋茉伊抬手覆上姜纾衍额头,果不其然热的厉害。
“唉……这救命之恩你可得给我好好记着了。”尽管秋茉伊也有些冷,她还是准备褪下外衣给姜纾衍盖上。
这时,榻上的人却倏然睁开眼。
解到一半的衣带悬在指间,秋茉伊看着姜纾衍那副警惕的表情,有些尴尬。
姜纾衍撑着榻沿想坐起来,奈何浑身虚软,只寒声道:原以为高太医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轻薄之徒。”
这话秋茉伊可不乐意听了:“喂你搞清楚,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况且谁想对你图谋不轨了。”
姜纾衍胸口起伏间裹着低咳,凤眸冷漠:“那你解衣做什么。”
“我……”秋茉伊噎住,她刚才只顾着姜纾衍烧得厉害,顺手便想褪下外衣替人覆上,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是个“男”太医,但她总不能自爆说自己是女扮男装吧。
看她半天说不出话,姜纾衍冷冷吐出:“虚伪。”
秋茉伊原本那点愧疚被这话一激,火气蹭地窜上来:“虚伪?”
她一把将脱了一半的外衣甩在榻尾,又俯身靠近姜纾衍,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然后——
秋茉伊就后悔了。
只见眼底之人烧得眼眶微红,那双凤眸里全是警惕和薄怒,偏偏连瞪人都没力气,楚楚可怜。
秋茉伊心里那点火气“啪”地灭了,只能冷哼哼的说道:“吾乃正人君子,不同你计较!”
她别开脸,飞快地直起身来,把那件外衣拽过来往姜纾衍怀里一塞:“……盖好,别冻死了。”
姜纾衍被她这一套动作弄得怔住,秋茉伊退开之后,那阵夜雨的凉气还在姜纾衍鼻端萦绕片刻。
她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不似寻常男子衣襟上的沉水香,更像是……女子惯用的茉莉头油,掺着几分清苦的药草底子。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高热搅成了混沌,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外衣,终究还是未将多谢二字说出口。
秋茉伊把外衣给姜纾衍之后,她自己也有些冷,便想在阁内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能取暖的东西。
回到藏经阁入口处观察,高大的须弥座佛台上的佛像早已不在了,只剩空荡荡的莲花座。秋茉伊在莲花座上一阵摸索,指尖先碰到了烛台,又碰着一个粗陶罐子。
借着漏进来的微光,她辨认出粗陶罐子里面装的就是火镰和火石。
大喜过望后,秋茉伊随手从地上捡起经卷残页,拢成团垫在烛芯旁边,而后捏着火镰对准火石用力一划。
纸上烧出个红点,一吹便蔓延开来蹿起小火苗。
凑到烛芯上,蜡烛橙黄的光从莲花座上漾开,将佛台一小片范围都照亮,秋茉伊这才发现,整座藏经阁到处积着厚厚一层灰,可莲花座台面上却干净得多。
废弃的藏经阁怎会这么干净?
秋茉伊没多想这个问题,端着蜡烛又去别的地方扫了一圈,但很快心里凉了半截。
别说什么炭盆被褥,连根像样的木柴都没有。
她又回暗室看了眼,姜纾衍缩在榻上,一点动静也无。
只好无奈地走回正厅,弯腰捡了一大捧残卷,厚厚地抱在怀里,再回到暗室。
残页被揉松了堆在地上,秋茉伊把蜡烛倾斜,滴了几滴蜡油在上面,再把烛火凑过去。
纸被引燃,火苗蹿起来,橘光映亮了半面墙,热意扑面而来。
她在床榻下坐着,不断往火堆旁里添残页。
榻上的姜纾衍,人还是蜷着的,那件外衣只胡乱搭了一半在身上,半截衣袖垂在榻沿下,跟着呼吸微微晃动。
秋茉伊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将外衣重新拢了拢,盖到她肩膀上,又试探性覆上她额头,仍烫得灼人,但比方才似乎褪了些。
“真麻烦。”秋茉伊嘀咕了一句,又坐回火堆边。
那些残页烧出来的灰烬积了一小堆,偶尔迸出几点星火,很快又暗下去,秋茉伊盯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眼皮渐渐有些重。
没多久,她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榻上的人却在这时喃喃道。
“母妃……”
声音含混而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火堆边的秋茉伊睡得沉,毫无察觉。
“母妃……我定会要他们……血债血偿……”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又渐渐偃下去,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暗了几分。
就这样过了约莫两刻钟,秋茉伊猛地睁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榻上。
只见姜纾衍还是蜷着,手中不知何时抓住了那包桂花糕,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潮意。
秋茉伊愣了一下,想起方才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她凑近了些,借着即将燃尽的烛光,看见姜纾衍即便在睡梦中也紧锁的眉心,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尾。
她忽然记起这位公主可怜的身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伸手将那件又滑落了一半的外衣重新拉上来,妥帖地盖住姜纾衍的肩膀。
清云带着一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听到动静的秋茉伊刚要出去看看,暗室的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殿下!”
冲在最前面的清云一眼看见榻上蜷着的人影,登时红了眼眶。
紧接着又是另一位身着红装的女子拎着藤箱进来接过人。
秋茉伊刚准备起身开口,身后侍卫一把刀就架在了她脖子上。
清云的目光这才从自家殿下转移到秋茉伊身上,愠怒道:“高末,你——”
秋茉伊连忙抬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你家殿下中毒了,我给她施针压制毒素。”
本就对她不信任的清云更是怀疑,目光像淬了冰:“那你解释解释,为何恰好出现在殿下附近,又恰好救了殿下?”
“说来话长,我肚子饿,去小膳房偷了块糕,出来正撞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一时好奇跟上去,恰好听见他们要暗害殿下,就……”
“照这么说来,”清云打断她,唇角扯出一丝弧度,却毫无笑意,“还真得感谢高太医了?”
“嗯,倒也不必这么客气,记得日后还我一个恩情就行——”
清云却冷笑一声:“高太医,你深更半夜与我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解了外衣——这又怎么解释?”
秋茉伊被她问得耳根一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怕你家殿下冷就脱了衣服给她盖吧。
这话方才在姜纾衍跟前就已经惹了一身腥,如今再来一遍,怕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所幸那名红衣女子开口了:“殿下中的是加了乌头的合欢方,幸而有人施针封住了三处要穴,把毒气逼在上焦,不然沉入脏腑便回天乏术了。”
清云连忙俯身去看自家殿下。姜纾衍仍是昏睡着,但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不少,额上的汗也收了,脸颊虽然还泛着病态的潮红,却不似之前那般吓人。
“红袖,请一定要治好殿下。”
红袖倒是温和许多,朝秋茉伊微微颔首:“高太医辛苦了,方才清云出言不逊,我替她道歉。只是殿□□内毒素虽暂时压住,但仍需尽快配出解药,不知太医可愿意与我一同商议方子?”
“红袖!你也被这高末迷惑了?”
“清云!”红袖低声喝止她,“高太医是为殿下施针救命,你莫要胡言。”
“膻中、巨阙、关元三处要穴皆是死穴,认穴差之毫厘、下针深之一分便是生死之别。高太医若真有歹心,不救就是了,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把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
清云面色几变,半晌,终究低下了头:“……是我急昏了头。”
红袖这才转回秋茉伊这边,温和地朝她颔首:“高太医见谅,清云是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方才我说配解药的事,高太医看是否方便?”
闻言,秋茉伊点了点头:“自然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