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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偷听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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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宫墙下的老玉兰开得正好。
秋茉伊拎着藤医箱站着永和宫的大门等候,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满月,不忍叹道:“真倒霉啊……”
半月前,她大哥因为私吞军资被押在了刑部大牢,据说人证物证俱全。
但秋茉伊自然是不信,将军府满门忠烈,祖父战死沙场,父亲镇守边关十余年,大哥自幼随父习武后担任北衙禁军统领,平生最恨贪墨二字。
这几日皇帝龙体欠安,连日不朝,太医院乱成了一锅粥,秋茉伊才觑了个空子,设法趁夜摸进了内廷司籍库。
北衙禁军归内廷编制,案卷底档就封在司籍库深处,她趁值守被急召走的空当翻进去,将抄本偷了出来,本该趁今夜出宫交给二哥秋翎,可谁知脚还没迈出太医院的门,她就被拉去顶替请假的孔太医。
这一顶,便生生把她堵在了宫墙之内。
一个嬷嬷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跟我来吧。”
“我们娘娘的偏头痛三年前就有了,一直是孔太医在扎,但最近他不知为何请假了,这才让太医院临时派人顶替,我们娘娘这身子金贵,平日孔太医下针,娘娘是连气都不必多喘一声的。”嬷嬷边走边说,语速不疾不徐。
一听是在敲打自己,秋茉伊连忙应声:“嬷嬷提点的是。”
内殿门口,嬷嬷声音变得恭谨:“娘娘,太医院的人到了。”
里面安静了两息,传出懒懒的一个字:“进。”
只见屏后是一个偌大的寝殿,拔步床被锦帘笼罩着,里面影影绰绰躺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薄被外面。
秋茉伊近前跪下,铺开针囊,净手,搭脉。
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秋茉伊心中很快有了结论,脉象细而弦,左关偏浮,这是肝气郁结,血不养心。
她落针极快,不过片刻便施完,而后拎起藤医箱,正要起身。
“等等,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秋茉伊后颈微僵,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清秀,当太医,可惜了。”
秋茉伊连忙垂首,心想这景妃近来得圣宠,竟连太医院的人都敢随意折辱了么?
“娘娘谬赞,臣惶恐。父母所授之皮囊,能得娘娘一句青眼,已是臣的福分。臣既习岐黄,便只想着多为皇上和娘娘分忧。只盼日后还有福分,继续为娘娘请平安脉。”
秋茉伊刻意咬重“皇上”二字,只愿这景妃能听懂她的意思。
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一只手伸出来,懒懒摆了摆。
“臣告退。”秋茉伊垂首躬身。
待回到值房,她提起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这后宫,当真是虎穴龙潭。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秋茉伊从袖底抽出那封案卷抄本。
封面赫然写着:北衙禁军统领秋砚私吞军资案。
秋茉伊抿唇翻开,眉头很快皱起。
物证与人证口供竟出奇的一致,中间找不出任何漏洞。
她攥紧页角,目光却忽然落在一行朱笔小字:此案证据已全,然被告始终不承认,似有隐情。
继续往下看,落款只有一个字:沈。
秋茉伊将此暗暗记下,而后将案卷塞回袖底。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卷宗交给二哥,让二哥去查查那几个证人,再想办法进天牢看看大哥。
她走出值房,眼底却倏地撞进一道素白的身影,并非寻常的粗布素衣,而是月白暗纹的银线广袖罗袍。
秋茉伊抬起头,也是这下,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清贵、皮相温润的脸,眼睛乌黑如点漆,鼻梁秀挺而直,从眉心一路落下来,线条利落干净,撑得起满身风华,却又不显羸弱。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旁的丫鬟呵斥道:“大胆!怀昭公主在此,你一个太医院的人,见了殿下为何不行礼?”
秋茉伊心头巨震,立刻垂首深躬一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半晌后,姜纾衍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身吧。”
“是。”秋茉伊直起身,手心微微出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紧张,或许是因为心虚,又或许怀昭公主气场确实有些强。
久久没有得到可以走的指令,想到袖底的案卷,秋茉伊悄悄地抬起视线,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
她立刻垂下眼,老实巴交。
今天怎么回事,景妃盯着她看,怀昭公主也盯着她看。
难道她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这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清云,走吧。”
“是。”
待脚步声远去了些,秋茉伊才敢抬起头,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
只是,方才的惊慌还未完全压下,新的疑惑就冒了上来:怀昭公主方才是不是从内廷司籍库出来的?
秋茉伊目光一偏,望向值房西侧。
她本能地觉得不该多管闲事,转身要走,脚下却猛地一顿。
不对,司籍库里有一份太医院历年入册医官的名录、轮值底档、出入宫门的登记簿。
想到方才公主打量自己的模样,秋茉伊立刻将袖中案卷往里掖了掖,转头朝东面快步走去。
若公主真在查太医府,她送完这趟就得销声匿迹;若不查,她还能借着这身皮进天牢见大哥。无论如何,得先确认。
秋茉伊贴着宫墙远远的跟上前方主仆二人。
路过一道月洞门时,前方忽然转出一队巡夜侍卫,脚步声踏得青砖直响。秋茉伊猛地侧身贴进一扇半开的门扉后面,等那队人过去,才重新探出半个身子。
还好,前方那道月白身影还在。
只是怀昭公主走的方向不像是回公主府,反倒像是……
果然,半炷香左右,秋茉伊竟跟着她们来到了她自己原计划翻墙出宫的地方。
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翻出宫外,她连忙跟了上去,四下环顾确认不会被发现后,双手攀住墙头凸起的砖缝,借力一撑翻出墙外。
怀昭公主领着清云拐进一条窄巷,走进了一家名为“听风阁”的茶楼。
秋茉伊对附近街道颇为熟悉,知道这茶楼是临街的二层小楼,后院搭了一架木梯,索性没有跟进去,而是贴着院墙摸到梯下踩上去。
二楼临后院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缝。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殿下查到什么了?”
“当年先皇后暴毙,御医定案砒霜,本宫生母被陷害致死。可本宫查了多年,却一无所获。直到本宫前几日翻到先皇后的药方子底稿。上面写着一味杜衡,三两。但配药房留存的底单,却是十两。”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一直查错了方向。先皇后不是被砒霜毒死的,而是长期吃的方子被人动过。砒霜是后来盖上去的说法。所以本宫这些年一直在找下砒霜的人,自然是找不到。”
秋茉伊攥着窗棂的手指收紧,她学医的最是清楚,杜衡这味药,小剂量安神定悸,可一旦剂量翻上去,连服数月,肝脉会一点一点被蚀空。起初只是疲乏、食欲不振、脉象渐弱,等病征明显的时候,肝已经烂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是太医院的登记簿,你去查一下当年那些太医,尤其是方世安和孔存光。”
“当年方世安乃先皇后御用太医,就连砒霜一案也是他亲手鉴定,先皇后一死,他立刻告老还乡,两月后便暴病而亡,死得太急了些。至于他那个徒弟孔存光,在方世安死后这十几年,他每半年必请假数日,说是回乡祭拜恩师。师徒情深到这种地步,其中必有蹊跷。”
秋茉伊在窗外攥紧的手指松了半分。她是新来的,当年的案件再怎样也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只是没想到,昭妃之事,竟还有冤情。
秋茉伊缩回脑袋,胸口莫名发闷,如今自家大哥也正受牢狱之灾,她自是能懂怀昭公主的心情。
可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宗卷交给二哥。
秋茉伊将袖中案卷往里掖了掖,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往下,如今天色全黑,后院也没有点灯,全靠月光照着。
可踩下第三格的时候,梯身忽然猛地一颤,整架梯子从中间往右侧歪斜过去。
动静很快惊扰了二楼的人:“谁在外面!”
秋茉伊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攥住窗棂想稳住身形,但窗棂只是薄薄一层旧木框,哪经得住她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
“咔嚓”一声,木框断裂,半片窗扇跟着她一起往下掉。
秋茉伊摔在墙根下的泥地上,闷哼了一声,左肩先着地,紧接着后背也重重磕了一下,气口一滞,眼前黑了两息。
包间内,秋茉伊跪在地上,眼前是一双月白缎面绣鞋。
姜纾衍目光微垂,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吧,你是何人,为何要跟踪本宫?”
秋茉伊试图挣扎,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可她只是个太医,夜间出宫本就违制,若说自己是出来采买药材的,这个时辰,谁信?
权衡半晌,秋茉伊硬着头皮开口:“臣……是来抓奸的。”
头顶的人没接话,屋内安静了两息。
秋茉伊咬住下唇,继续编。
“臣日前在太医院值房见过一个宫女与人私通,今夜瞧见那人影鬼鬼祟祟往这巷子来,臣一时上头就跟了过来,谁知梯子断了,这才惊扰了殿下。”她说得顺溜,语气里还带着点懊恼,“臣知罪,请殿下责罚。”
姜纾衍垂眼看着她,半晌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那你抓着了么?”
秋茉伊不敢抬头:“跑了。”
“噗嗤。”身旁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秋茉伊瞪了那个男子一眼。
这一瞪,那人非但没收住,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茶盏被搁在桌面,秋茉伊的耳根跟着那声音紧了一下,姜纾衍寒声道:“本宫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回公主殿下,臣是太医府新入的太医,姓高,单名一个末字。今夜不慎惊扰殿下,实在该死。”
“你确实该死。”头顶的人冷笑一声。
“说吧,你想要什么死法?”
姜纾衍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瓷沿相磨发出细长的脆响,一寸一寸地刮过秋茉伊的耳膜,“凌迟、鸩酒、绞刑、腰斩,本宫都可以成全你。”
秋茉伊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知道这位殿下在试探她,逼她露怯,但她不能慌。
“殿下。”秋茉伊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一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末等太医该有的样子,“臣今夜确实不该翻墙出宫,更不该误攀了殿下的楼。但还请殿下给臣一条生路。”
“臣年轻、腿脚勤快、嘴也够紧,臣愿意替殿下跑腿、递话、做殿下在太医院里的一双眼睛。”
姜纾衍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懒洋洋的冷淡,“本宫要眼睛,随便从太医院拎一个人出来都能做。你凭什么觉得,非你不可?”
秋茉伊的喉头一紧,脑中把所有能打的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一张——
“臣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姜纾衍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哦?”
“臣不敢在殿下面前夸口,但只要是臣看过的东西,在三个月之内都不会忘。”
“阿裴。”
男子应声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递到秋茉伊面前。
秋茉伊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上面是一张太医院的轮值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排了满满一页。
片刻后,姜纾衍示意阿斐把册子合上。
“三月十日到三月二十一日,东值房夜班轮值——十日赵诚、十一日刘义、十二日陈三、十三日陈明德、十四日——”秋茉伊将脑海中关于那张纸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斐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又抬头看了秋茉伊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多了几分说不上是惊讶还是狐疑的东西。
“本宫暂且信你。”
秋茉伊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
“但——”姜纾衍话锋一转,“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代表你的忠心。”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桌面那叠太医院的登记簿往前推了几寸,推到秋茉伊够得着的边缘。
“我要你想办法接近孔存光这人,替本宫盯住他的药箱、书匣、行囊。每一次他告假回来,你找机会翻一遍。把多出来的、少了的、换了位置的东西,全都记下来。”
秋茉伊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原以为这位公主殿下只是要自己在太医院做一双耳目,没想到第一个任务就是翻一位太医的私物。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臣不过是一个末等太医,孔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深厚,他的私物臣恐怕轻易碰不得……”
“那是你的事。”姜纾衍的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本宫只看结果。”
“臣……领命。”
待秋茉伊走后,包房内,阿裴双手抱胸:“殿下,你真的信他是来捉奸的?”
姜纾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道高瘦身影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冷:“跟上去,别让她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