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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故 “你长得面 ...
山洞外暴雨轰然倾泻,雨水顺着崖壁淌落,汇成一道水帘,谢忱海筋疲力尽地靠在石头上,他喘着粗气,浑身透湿,防水冲锋衣成了摆设,里衬紧紧贴在胸膛,闷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们在山里走了多久了?”蹲在他对面的王哥用小刀削开一片风干牛肉,扔进嘴里干嚼。
“差不多五个小时。”谢忱海看了眼手机,电量即将告急,而信号那一栏仍旧空着,“还是没信号,这地方太不开阔了,卫星都定位不到。”
“咱会不会死在这儿啊……”祝子帆抱着头几欲痛哭,一米九的壮汉畏畏缩缩蜷在角落,头发黏在额头上,裤腿上的泥巴漫过膝盖,狼狈不堪。
“死就死呗。”谢忱海把滴水的袖口卷上去,无所谓地笑笑:“我没牵没挂没工作,最在乎的就是手头这两台摄影设备,哦,还有我山底下的宝贝车子。”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有些玩味。
谢忱海既不怕死也不要命。
他在上海头部券商摸爬滚七年,三十岁,攥着最炙手可热的Project Manager,突然头脑一热,辞掉了这份工作,潇洒当了三年无业游民,开着他的改装越野在全国流浪,里程总数超过十万公里,藏区就进了六回,一路上什么风雨阻拦都遇上过,早就看淡了一些东西。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粮食还有,水也够喝,今晚熬过去,等雨停了,再出去找路。”王哥兀自嘟囔一句藏语,听语气像个脏字,“妈的,我就不信这雨能一直下。”
谢忱海拉开防水袋的拉链,无人机和相机安然无恙地躺在里头,一滴水都没渗进去,他长舒一口气:“王哥,宣传片什么时候拍不好,非得挑在雨季拍,你就这么急?”
“急啊,当然急,现在六月中旬,再过过,小孩就放暑假了,多少人来西藏玩,这钱我想不赚都难啊。”王哥是高原上土生土长的卫藏人,在拉萨开旅行社的,为迎合游客习惯改了个汉族名。他的店铺刚刚开张,还没开始接客,宣传营销都没做好,就来了这么一出,身家性命悬着,心底自然不服气。
“我这辈子都没干过一件亏心事,我问之无愧,神会保佑我们的。”他念叨起听不懂的经文,拍拍蔫在一旁的祝子帆,鼓励道:“小子,振作一点啊。”
“荒山野岭的,我都不能给我爸妈通个电话……你没老婆孩子吗?父母总有吧,我不信你真的没牵挂。”祝子帆抹了一把鼻涕泪,委屈巴巴看向谢忱海,话刚出口就被王哥狠狠踩了一脚。
王哥:“行了,吃你的牛肉干。”
“一般到我这个年纪还能裸辞的,很难有老婆孩子吧。”谢忱海揶揄道,“我妈懒得管,我爸早没了。”
他看都没看祝子帆,低头忙着翻阅早上在山顶拍的照片,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有下雨的意思,云笼罩着山峰,半张出片的都没有。
他们身处林芝地区一片无人命名的深山野岭,位置是一位航拍大神提供的,据说山顶视野极好,南迦巴瓦九座峰能拍到八座,还能囊括它的兄弟峰加拉白垒,连带山下的雅鲁藏布江和索松村也能一览无余。
但这地方太过偏僻,来的时候全是未铺装道路,上山也只能走野道,涉水而过,荒得杳无人烟,晚上在山间扎营,他们运气也是真背,谢忱海分明看过日照金山的预报,云量百分之三十,大概率能一睹南迦巴瓦真容,可今早一睁眼,帐外漫天乌云,阳光丝毫透不过来。
瓢泼大雨接连下了几个小时,山间溪流水势上涨,顷刻间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
即便是六月,海拔三千米的荒山上气温也只有十几度,谢忱海一身燥热劲过去,寒意渐渐侵蚀上身,他擦开打火机,从兜里拈出烟盒,发现连烟叶都潮透了。
祝子帆倚在石壁上眯着了,他们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大不了晚上就在山洞里支帐篷,点篝火把衣服烤干,明天继续找信号,卫星一旦能定位就有希望,哪怕把食物和电量全部耗尽,他都有一套标准的野外自救方式。
王哥啃完那一截骨头,拍拍手又走回雨中,从林子里掰了几根树枝回来,放在地上点燃了,谢忱海以为他要生火取暖,却见他从包里倒出所剩不多的糌粑面,撒了一把进火堆里。
谢忱海皱了皱眉:“你干什么?本来就资源紧缺,你不吃别浪费啊。”
“我就用一点。”王哥手指捻过干燥的粉末,火苗因受潮的树枝而噼啪作响,“今天是藏历的十五,本来我应该带着女儿一起去转山、煨桑……现在不行了,我走了一圈只找到柏树枝子,这里也不是高地,唉,只能简陋点了。”
火团搀着粉末,腾起一缕淡黄的桑烟,升至洞顶,又飘出洞外,悠悠地散在雨幕中,清苦的草木香气钻进鼻尖,王哥盘起手上那条锃亮的佛珠,口中喃喃自语,谢忱海听了几遍,唵嘛呢叭咪吽*,清心的六字真言。
他在九座雪山注视之下,求天地下赠福泽,求众生离苦得乐。
谢忱海不迷信,但也说不上唯物,譬如左眼跳时,坚信自己要发财,右眼跳时,只说用眼过度,真遇上什么不可抗力,也会求神拜佛。
山间野风萧萧,鬼哭狼嚎地刮过来,他权当听不见,掏出脖子上挂的玉坠子在指尖摩梭。
一块黄龙玉的小貔貅,脑袋是绛红色,以下通体莹白温润,寓意很好,叫做“鸿运当头”,他爸临走前从庙里求来的。
这一块他捂在胸口贴身携带,沾染了体温,摸上去是温暖的,他双手合十,放在眉心默念:“老谢,你也保佑保佑我呗。”
“保佑明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我得活着吧,要是我活不了,就给我见一眼羞女峰,好歹死而无憾……”他一连串许了好几个愿,他爸要是泉下有知,多少要骂他贪得无厌。
“咱爷俩都多久没说过话了?”谢忱海对着一块石头抱怨上了,“你也不来梦里找我,我都快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眼皮似有千斤重,眼前一片光景也逐渐模糊下来:“怎么我离你越近,越见不着你了呢……”
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谢忱海猛地睁开眼,那声响越来越清晰,由远至近,掺在暴雨的轰响中,过了一会,他又听见了几句吆喝的人声。
王哥和祝子帆也醒了,他们的鞋还脱在一旁沥水,三个人来不及套鞋,跌跌撞撞爬到洞口张望。
两个模糊的身影缓缓从雨幕中走来。
“喂——阿佳拉*——”王哥朝他们呼喊,双手在头顶挥舞。
一个妇人和一个青年,都穿着林芝当地工布式的藏袍,青年手持转经筒,指尖经轮轻旋,坠铃随之摇曳,谢忱海的瞳孔随之震颤,他见过太多风景,也见过太多人,但真能称得上惊心动魄的,唯有雪山尖顶流光而下的日照金山。
以及面前这个,让他久久挪不开眼的藏族小伙。
他的皮肤是高原特有的深麦色,带着紫外线反复打磨过的粗粝,眉骨往下的线条硬朗立体,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衬得眼白如一捧圣白洁净的雪。
这人长得真他/妈好看。
青年身后的妇人年纪较长,肩头的麻花辫白了一半,慈眉善目,额头却有一块圆形疤痕,已经结痂愈合很久了,长出的新皮色素沉着严重,深深刻在脑门上。
他们用藏语交流,谢忱海只听到一声“阿妈”,青年转过头,衔接上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你们是来旅游的?”
他的普通话在藏区算非常好的了,只是几个字的音调怪怪的,谢忱海听上去不太习惯。
王哥和他打了招呼,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说明他们迷路的来由,青年听完点点头,说:“阿妈带我转山,看见林子里有烟,我以为有山火,赶过来才发现了你们。”
他说完往洞里看去,可燃物快烧完了,奄奄一息地吐出一点仅剩的烟。
“火灭了,我带你们走。”他说。
妇人见状忙拦下他,她普通话会的不多,藏汉掺半地比划半天,依旧说得语无伦次:“带他们回家坐坐……他们都湿透了,天又那么冷。”
王哥客气道:“那多麻烦,我们能出山就行。”
“前面有塌方,路被封了,你们出了山也走不掉。”青年突然改了口,“我家在山背面,阿妈说,请你们回去喝杯热茶。”
祝子帆一听有救,欣喜道:“好啊!”
王哥看了眼谢忱海:“去不去?”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谢忱海,烫手山芋递到他这里,有些为难,他在大都市里待久了,人人都是颗七窍玲珑心,偶然碰上一颗淳朴热情的心脏,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
谢忱海的视线落在青年藏袍鲜艳的镶边上,怔忡了片刻:“去啊,为什么不去?我都没体验过藏族生活。”
他将火扑灭,背上装设备的防水袋和登山包,正准备跟上妇人的步伐,却被青年叫住。
他从地上拎起他一双鞋:“不要了?”
谢忱海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谢谢啊。”
青年说没事,谢忱海心生歹念,对他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小帅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对方很显然被他老套的搭讪方式唬住了,鄙夷地眯起眼。
“没见过吗?可能我记岔了。”谢忱海把刘海撩至头顶,挑起浓黑的眉,“你长得面善,我一看到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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唵嘛呢叭咪吽*:音译取自佛学网《六字大明咒注音》。
阿佳拉*:藏语音译,姐姐的意思。
(设定为林芝地区的工布藏族,查阅了很多资料,如有与出入欢迎指正,随时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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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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