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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宋闻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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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闻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阁楼窗户朝东,但被对面那栋楼的墙挡住了,日光照不进来,只能在瓦顶上反射一层薄薄的灰光,再从窗缝里渗进半间屋子的亮度。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夜里看它是黑的,早晨看它是灰的,一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光里换了一张脸。
楼下有人用竹竿敲晾衣绳,哐哐哐,三下,然后是一盆水泼在石板上的哗啦声。宋闻坐起来。木板床响了一声,他听惯了,这声响每天早晨都在同一位置出现,床板右下角那块木头松了,人坐起来重心移到左边的时候它就叫一声。
他穿鞋。布鞋的鞋底磨薄了,踩在楼板上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他走到桌边,昨晚摊开的工尺谱还摆在原处,纸条压在上面。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正月初八。正月初八早过了,今年是丙子年,去年那张条子写的正月初八是乙亥年的,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班主写这张条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活不到正月初八。他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从海珠戏院的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戏院门口的台阶有七级,最后一级跟路面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长着一株野草,班主踩在草上滑了一下。
宋闻把纸条折好,压回工尺谱里。他把谱子放进木箱,木箱锁上,铜锁扣弹进去那声响在早晨的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床底那只空箱子拖出来——行头箱,蟒袍还在里面,他昨天没动。他掀开箱盖,蟒袍叠在最上面那一层,面料的刺绣在暗处发沉,金线灰扑扑的,像落了太久的灰。
他把蟒袍一件一件拿出来。大红的,宝蓝的,墨绿的。每一件都带着樟脑丸的气味和一种更旧的味,他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戏班子后台常年蒸腾的汗、粉、胶、茶水、煤油灯混在一起煮出来的那种味。他用手掌按了按蟒袍的肩部,布料弹了一下,又塌回去。他把它们叠好,放回箱子里。盖上。铜锁扣又响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锁好阁楼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楼梯窄,他侧身往下走,布袋挂在肩上,琵琶在里面磕着后背。走到巷子里的时候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昨晚那个橘子还在窗台上。煤气灯已经灭了,青砖墙面上那块橘子黄澄澄的,在一整片灰青的晨光里显得很扎眼。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橘子拿起来。橘子皮比昨晚皱了一点,但还紧。他攥在手里,没剥,放进口袋里。
他往江边走。每天早上去江边,坐一会儿,弹或不弹。这条路线他走了四个月,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经过恩宁路旧乐器铺的时候铺子门开了,他脚步一顿。梁老板正蹲在门口,往门板上挂一块新牌子。牌子是木头的,刷了清漆,上面用红漆写着"乐器修理"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兼售琴弦"。
梁老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宋。"
宋闻走过去。梁老板五十出头,瘦,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磨弦留下的黑印。他放下手里的锤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四个月了,"梁老板说,"你每次来都锁着门。前天——前天开了,你没来。"
"前天有事。"宋闻说。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拉开袋口,露出琵琶的琴头。"弦。第三根。"
梁老板接过琵琶。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手指敲了敲面板,又凑近听了听回响。"第三根弦走音,是吧。"
"是。"
"品柱也磨了,"梁老板说,"第三品,第四品,磨得厉害。"他抬头看了宋闻一眼,"你最近弹得多?"
宋闻没答。梁老板也没追问。他转身进铺子,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弦。他挑出一根,拿在手里对着光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上海货,比广州的韧。你试试。"
宋闻接过弦。梁老板已经拿了一把小锉在修品柱,锉了两下,吹掉木屑,又拿细砂纸裹在指头上磨了两遍。"好了。"他把琵琶递回来,"第三品稍微垫高了一点点,你回去试试,不行再来。"
"多少钱。"
梁老板摆了摆手。"弦算我的。品柱不收钱。"
宋闻看了他一眼。梁老板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在收拾桌上的工具,背对着他。宋闻把弦收进口袋,把琵琶装回布袋,肩上挂好。他站在铺子门口多停了一拍。
"梁叔。"
"嗯?"
"你听没听过——"他顿了顿,"海珠戏院那边,有个新开的歌舞厅。"
梁老板手里的锉停了一下。"沙面那个?姓纪的开的?"
"是。"
"听说过。"梁老板把锉刀放进木盒里,合上盖子。"找乐队。听说满城在找乐手,给的钱不少。"他回过头,"怎么,找你了?"
宋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站在门框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布袋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
"你去看看也好。"梁老板说,"总比坐着强。"他说完这句话也没再多说,把木盒子搁回架子上,转身去整理墙上的弦线了。宋闻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没去江边。他拐了个弯,往沙面方向走。早晨的沙面比别处安静,洋楼的红砖墙被朝阳照出一层暖色,铁艺阳台上晾着佣人刚洗的床单,白布在风里平平地展开又合拢。他走过天主堂,听见里面有人在练唱诗,童声,调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了一下,管风琴接住它,把它托上去。他脚步慢了半拍。管风琴的声音从彩色玻璃窗的缝隙里挤出来,被窗框切割成好几条,散在空气里。
歌舞厅那栋楼好认。三层,米黄瓷砖,门口搭着脚手架还没拆。宋闻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楼里有人在敲东西,笃,笃,笃,有节奏的,像是钉钉子。他穿过马路,走到门口,推门。
门没锁。大厅里比上次亮了一些,地板铺完了大半,剩靠墙一小块还露着水泥。舞台上的松木板被踩过的地方泛出一点油润的光,还没被踩过的地方白得发涩。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他,正弯腰在调整一个乐谱架的高度。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
纪淮。宋闻站在门口没出声。他看见纪淮把乐谱架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直起身来,退了两步看了看角度,又上前调了调。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宋闻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后颈那片皮肤在日光里白得有点晃眼。
纪淮忽然转过头来。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刚好调完了。他看见宋闻的时候手停在乐谱架上,停了半拍,才收回来。
"来了。"他说。
宋闻往前走。走了几步,在舞台下方站定。他仰头看着纪淮。纪淮站在舞台上比他高出一个人的位置,灯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纪淮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交界。
"那个橘子。"宋闻说。
"什么橘子?"
"窗台上那个。"
纪淮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舞台侧面那扇没装玻璃的窗,窗外的天是浅蓝的,飞艇的影子刚刚移过去。"顺手放的。在路口买的,多了一个。"
宋闻没拆穿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在手里颠了一下,搁在舞台边沿上。橘子滚了半圈,停住。
"你今天来,"纪淮从舞台上走下来,三级台阶,他走了两步就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还橘子的吧。"
"不是。"宋闻说。
两个人在舞台前面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三步。大厅里很空,声音落在地上没有反弹,像被地板吸进去了。远处天主堂的管风琴还在响,隔了几堵墙传过来,变得又远又轻。
"乐队的其他人今天下午来。"纪淮说。
"还有谁。"
"鼓手老崔。小号手姓周,天主堂的,做弥撒的时候吹管风琴也吹小号。低音提琴的沃小姐,从上海过来,原来在百乐门做过。"
宋闻听着。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眉毛都没动一下,但他听进去每一个字。百乐门。上海。低音提琴。他脑子里把这些词摆成一排,像摆棋子一样摆好。
"差一个弹琵琶的。"纪淮说。他看着宋闻的眼睛,这次他没移开。"我查过。全广州城的琵琶手,散了大半。没散的那些,转行的转行,出洋的出洋,剩下能弹的,一只手数得完。你不是唯一一个,但你是——"
他停了一下。他找词找了半秒。
"你是庆和班的。"
宋闻没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茧还在,指腹被琴弦磨得发亮。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你们排什么曲子。"他说。
纪淮转身从舞台侧面一张桌子上拿起一叠纸,走回来递给宋闻。宋闻接过来,翻了翻。手写的简谱,字迹工整但笔画有点歪,像是抄谱的人手不太稳。曲名用铅笔写着,《月下》,旁边画了个问号。再往后翻,是《珠江夜曲》,还有一首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音符。
"这些是——"
"我写的。"纪淮说,"没写完。第三首只写了一半,卡住了。"
宋闻看着那半首没写完的曲子。音符在纸上停在一个低音上,后面空了一大片白纸。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还给纪淮。
"你写曲子,用简谱。"
"我不会用工尺谱。"纪淮说。
"我知道。"
两个人又安静了片刻。管风琴停了,童声也没了,天主堂那边像是刚做完弥撒的排练,正在收拾东西。远处传来碟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什么人穿过走廊的脚步声。
纪淮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片东西,递给宋闻。"你看这个。"
宋闻接过来。萨克斯哨片。竹制的,边沿有几道细纹,吹口那一面被含过太多次,竹质被唾液浸透了又干,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把哨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掐的。
"哨片要泡。"宋闻说。
"泡过了。"
"泡多久。"
"十分钟。温水。"
宋闻把哨片还给他。手指碰到纪淮掌心的时候碰到了掌侧一块硬茧,他多碰了半秒,收回来。纪淮把哨片接过去,捏在手里,指头摩挲了一下哨片边缘那几道细纹。
"下午要不要来。"纪淮说。
"来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他们。"纪淮往侧面那扇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老崔他们下午到。你听了再决定。"
宋闻看着他。纪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看手里的哨片。他把哨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放下。他把哨片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宋闻注意到他今天换了衬衫。灰蓝色的一件,袖口卷到肘弯,小臂外侧有一道旧伤疤,不长,大约两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行。"宋闻说。
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舞台边沿上那只橘子——圆滚滚的,在灰白的松木板表面,颜色鲜艳得有点不真实。他把它拿起来放回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下午他准时来了。走到歌舞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声响。鼓点,不稳的,断一下续一下,像一个人在试着踩一台不听话的缝纫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鼓声停了。
大厅里多了三个人。舞台上一个光头男人坐在架子鼓后面,手里还攥着鼓槌,鼓槌上缠着白胶布。他左边耳朵侧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转过脸来,左眼眯了一下。"你是那个弹琵琶的。"
"老崔。"纪淮从舞台侧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把椅子。他把椅子放下来,一把放自己旁边,一把放得远了一点。他看了宋闻一眼,宋闻没坐。宋闻站在舞台侧面靠墙的位置,靠着墙面,琵琶还装在布袋里没取出来。
另一个人蹲在舞台边上调小号的活塞。瘦,二十出头,穿一件黑布衫,衫子洗得发白。他看见宋闻,点了一下头,又埋头去拧活塞上的螺丝。第三个人站在角落,是个女人,高个子,头发盘在脑后,手指上缠着绷带。她面前立着一把低音提琴,琴身比她矮不了多少。她没看宋闻,在看琴颈上的弦,用手掌按了按弦距。
"人到齐了,"纪淮说。他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右手边是空的,像是留给谁站的位置。"先走一遍《月下》。"
老崔举鼓槌敲了两下,轻的,是给拍子。纪淮把萨克斯管举起来,含住哨片。他吹了四个音,低音的,慢,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小号手周跟着进来了,高了一度。沃小姐的低音提琴嗡了一声,沉的,像在地底下开了道口子。
宋闻靠着墙听。他听见纪淮的萨克斯声音偏暖,比一般铜管乐器多了一层毛茸茸的质感,像是气息和簧片之间还有一点空隙没填满。他听见低音提琴在第二小节进迟了半拍,老崔的鼓在那半拍里空了一下,没补,等着它进来。他听见周的小号在高音区有一个音稍微偏了一点点,偏了大概四分之一音,但很快就滑回来了。
一曲走完。纪淮把萨克斯从嘴边移开,看了看老崔,老崔点头。看了看沃小姐,沃小姐把缠绷带的那只手活动了一下,也点头。看了看周,周把号嘴拧下来倒了倒口水,没说话。
"再来一遍,"纪淮说,"沃小姐,第二小节,早了半拍。周,第三个高音,低了。"
沃小姐把低音提琴架好,手搭在琴颈上。周把号嘴拧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老崔两只鼓槌对敲了一下。纪淮重新含住哨片,鼓了一口气。
宋闻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他拉开袋口,取出琵琶。动作不快,也不慢。他把琵琶横抱在胸前,往前走,走到舞台侧面,没上台,就站在舞台下沿。他坐下。地面是水泥的,凉,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着布袋叠成的垫子。
纪淮在吹前奏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他看见了。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顿了一瞬,只有一瞬,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宋闻听出来了。宋闻把琵琶横在膝上,左手按上第一根弦。他没进。他等着。
第二遍走到一半的时候,纪淮吹到那一串往上爬的音阶,萨克斯声像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拱到最高处的时候宋闻拨了一下弦。一声。只一声,像在人堆里忽然有人喊了一个字。纪淮的萨克斯在那一声之后变了一点方向,像一条河忽然被另一条河汇入,水流的方向偏了一线,但没改。
曲子走完了。最后一个音是萨克斯和低音提琴合在一起的,嗡嗡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滚了两圈才散。
宋闻把琵琶竖起来,手按在弦上,止住余震。
老崔把鼓槌搁在军鼓上,转头看纪淮。纪淮把萨克斯从嘴边拿下来,哨片还含在嘴唇之间,他含着哨片看了宋闻一眼。就一眼。
"第三首。"纪淮说。他没说别的。他拿起桌上那张没写完的谱子递给宋闻——那半首只写了一半、卡在一串低音上的曲子。宋闻接过来。他低头看那串低音,手指在琵琶上试了一个音,跟谱子上的音对了一下,对了。他又试了第二个,第三个,从低到高,像一步步上楼梯。
纪淮看着他试。纪淮的萨克斯没放下来,托在手里。他看见宋闻试完四个音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这后面,"宋闻说,"用低音收,还是转高。"
纪淮没答。他看着宋闻的手指按在品柱上的位置,看着那只手的姿势——拇指扣在琴颈后面,四根指头悬在弦上方,像四只停稳了但随时要飞的鸟。"你弹给我听。"他说。
宋闻低头看了看弦。他拇指动了一下,调了调第四根弦的位置,拧了一点点。然后他拨了。从低音开始,往上走,走到谱子上写到的最后一个音那里,没停。他续了一段,续了七个小节,然后收在一个高音上。那个高音薄薄的,细细的,像什么东西从水底浮到水面上,"啪"地破了。
大厅里安静了。老崔的鼓槌搁在军鼓上,没动。周的小号靠在膝盖上。沃小姐的低音提琴的弦还在微微颤,她用手掌按住了。
纪淮把萨克斯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他走过去,走到宋闻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比坐着的宋闻矮了一点。他仰头看宋闻。
"你续的那段,"他说,"第八小节,倒数第三个音,你按的是几品。"
"十一。"
"为什么是十一。"
宋闻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琵琶的距离。琵琶横在宋闻膝盖上,琴头冲着纪淮,距离纪淮的胸口大约一拃。宋闻没答。他把手从弦上移开,放到膝盖旁边。他低头看着纪淮蹲在地上的样子,白衬衫的领口歪了一点,锁骨那道旧疤露出一小截。
"十一品那里,音不太准。"宋闻说。
"准的。"
"不准。"
"准的。"纪淮又说了一遍。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没揉,转身走回舞台中央,把萨克斯重新举起来。"第三首,从头。大家跟。"
他含住哨片。他吹了第一个音。宋闻坐在舞台下沿,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衬衫,后颈的皮肤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他把琵琶重新架好,手指按上十一品。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他们走了三首曲子,每首走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宋闻上了台。没人叫他上去,他自己拎着琵琶踩上那三级台阶,走到纪淮右手边的位置,站定。纪淮当时正在调哨片,看见他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乐谱架往右边移了移,给他让出位置。
第三遍的时候宋闻的琵琶跟纪淮的萨克斯有一段对位。两个人面对着同一份谱子,纪淮用简谱写的那一页纸摊在架子上,宋闻低头看简谱的速度一开始很慢,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用看了。他闭着眼弹完那段对位。睁开的时候纪淮正看着他,萨克斯管举在唇边,没吹。
天快黑的时候排练停了。周要回天主堂做晚祷,先把小号擦净装盒,挎着盒子走到门口,回头冲大家摆了摆手就走了。沃小姐把低音提琴放倒,琴身横躺在地上,她坐在旁边拆手指上的绷带,拆得很慢。老崔把鼓槌插进腰间的皮套里,从墙角拎起他那袋剩的橘子,走过来扔了一个给宋闻。宋闻接住了。
"明天还来?"老崔问。
宋闻把橘子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个了,两个橘子挨着,贴着他的腿侧。他没答。他转头看纪淮。纪淮正在擦萨克斯管,用一块绒布从管身到弯脖一点一点擦,擦到按键的时候停下来,用指尖把按键缝隙里的灰挑出来。
"明天,"纪淮没抬头,"上午十点。"
宋闻把琵琶装回布袋里,拉好袋口的绳子。他走下舞台,三级台阶,踩到地面的时候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纪淮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不大,但足够清楚。
"那条街对面的窗台,"纪淮说,"以后不用放了。"
宋闻没回头。他推开门,沙面傍晚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天主堂那边飘来的蜡烛油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两只橘子。一只是今天纪淮给的,一只是昨天窗台上那个。两只都硬邦邦的,皮紧,还青。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合拢的时候弹了一下,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漏出煤气灯的光,昏黄的一线,落在他刚踩过的台阶上。他往恩宁路的方向走,步子比早上快了一些。布袋里的琵琶跟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磕着后背,琴轸顶在肩胛骨上,顶得有点疼。
他摸了摸那个疼的地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