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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闻在 ...

  •   宋闻在江边台阶上坐了一个时辰。
      珠江正退潮,水线往下撤,露出台阶最底下那一级积年的泥垢。泥里嵌着碎螺壳、断掉的麻绳头、半片青花瓷碗的底,碗底烧着一个字,剩下一半,像是"成",又像是"万"。他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潮水又涨回来,把台阶一级一级吞掉,水漫到脚边。他往后挪了一级,布袋搁在膝盖上,琵琶在里面横着,琴轸顶着左手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没弹。他把琵琶从布袋里取出来,横在膝头,左手按住第一根弦,右手悬在弦上方三寸,停了。悬着。风吹过来,把他袖口吹得鼓起来,袖口里灌满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煤炉子烧出来的烟。他没动。手指悬在弦上,像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码头那边传来汽笛,长一声,短一声,接着是铁链拖过石面的哗啦响。一艘货轮靠岸了,船艏刷着洋文,白底蓝字,被水汽蒸得起泡。苦力从舷梯上涌下来,光膀子,汗珠子在日头底下反光,每个人肩膀上都垫着一块油布。宋闻收手。他把琵琶放回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灰拍不掉,石阶的水渍洇进布料,在膝盖位置洇出两团深色的圆。
      他往回走。走得很慢。经过一间铁匠铺的时候铺子里的锤声停了,老铁匠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经过恩宁路旧乐器铺的时候铺子门还是关着,红纸上"东主有喜"四个字被雨淋糊了半边,墨渍顺着纸纹往下淌,像哭过的脸。他走过去,没停。
      走到戏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烟味。不是煤炉子的烟,不是洋人卷烟的烟,是一种更粗更沉的烟,烧的是木头——樟木。他脚步慢了。他认得这个味。庆和班的行头箱是樟木打的,每次开箱就是这个味。四个月前散伙那天,他把箱子盖上的时候,那个味道在鼻子里冲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睁开,箱子已经搬上驴车了。
      巷子口站着几个人。短褂,扎腰带,其中一个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卷,正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他们面前堆着拆下来的木料:台板,柱子,一块雕花的横梁。横梁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莲心被人用凿子凿掉了,剩下一个圆洞。宋闻走过去。他经过那些人的时候步子没变,眼睛扫过横梁上的圆洞,又移开。
      叼烟卷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哎。"那人说。
      宋闻没停。
      "哎,弹琵琶那个。"
      宋闻停了。他回过头。
      那人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往戏台方向努了努嘴。"后台有个人等你。姓纪的,东家。他说你来了让你过去。"
      宋闻看着那人的手指。指缝里夹着烟卷,烟纸被捏皱了,有汗渍。宋闻把目光往上抬了一点,对上那人的眼睛。"他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一早。拆台之前就说了。"
      宋闻转了身。他往戏台那边走,经过那堆木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点,慢了半拍。横梁上那只被凿掉的莲心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他没低头。
      后台那扇门半开着。门板是槐木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轴生锈,推开的时候"吱"的一声,很长,像什么东西被慢慢撕开。
      屋里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在左上角漏进一条光,光柱斜斜切下来,照在积灰的地面上,照出一只翻倒的凳子。凳子旁边是一口柜子。樟木打的,柜门上原先描金的字被人刮掉了,刮痕底下还能隐约辨出"庆"字的半边。
      纪淮蹲在那口柜子前面。他背对着门,灰西装脱了搭在旁边一张破桌子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衬衫后摆没扎进裤腰里,垂下来,后背那块布料上有几道深色的皱褶,像是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留下的印子。他正用一把起子撬柜门上的锁,锁是老式的铜锁,锈死了,撬了两下没动。他换了个角度,把起子插进锁舌和锁框之间的缝里,手腕用了一下力。铜锁"咔"一声弹开。
      他把柜门拉开。
      宋闻站在门口。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那条光柱旁边,光从左上角漏下来,照亮他半边肩膀。他看见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块匾。匾面朝下扣着,背面的榫头露在外面,榫头旁边用墨笔写着几个小字。纪淮把匾翻过来。匾面上"庆和班"三个字被煤烟熏得发黑,但笔画还是完整的,楷书,填过金,金粉掉了大半,剩下星星点点的亮,像夜空里残剩的几颗星。
      纪淮转过身。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把起子,起子尖上沾着铜锈的绿末。他仰头看宋闻。日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宋闻背着光站,脸在暗处,只有轮廓。
      "锁撬了,"纪淮说,"柜子是你的了。匾在这儿。"他把起子放在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里他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没揉。
      宋闻没动。他看着那块匾。匾靠在柜子沿上,歪了一点,他看见"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收尾处有一点飞白。班主写的。班主右手受过伤,食指少了一截,写大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拖得过长,收不住。宋闻记得班主握笔的手,记得那只手缺掉的那截指头,记得班主写这块匾那年他十二岁,站在旁边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叫宋闻。"纪淮说。
      不是问句。宋闻把目光从匾上移开,移到纪淮脸上。纪淮比他高了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什么东西压在他背上但没人看得见。他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有道旧疤,白细的,斜着往下。
      "是。"宋闻说。
      "我让人查过。"纪淮歪了歪头,"庆和班散了四个月,你还在。就你一个。"
      宋闻没答。他往里走了一步,跨过门槛。屋里的灰尘被他的步子带起来,浮在光柱里,细密地翻滚。他走到柜子前面,低头看那块匾。匾面上的金粉在他低头的时候闪了一下,很弱,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眼。他伸手,指腹按在"庆"字的那一捺上,按了半秒,收回来。
      "你要这块匾做什么。"他说。
      纪淮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桌子晃了一下,桌腿歪的,他伸手扶住桌沿,稳住。"不是我要。"他说,"我让人拆的时候看见这块匾,底下压着一本东西。"
      他弯腰,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本子。皮面,黑褐色,边角磨得起了毛。他递给宋闻。宋闻接过来。本子不厚,翻开,里面是工尺谱,手抄的,字迹挤在一处,有些地方被水渍泡花了,墨洇成一片。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对折着,纸边发黄。
      宋闻把那张纸抽出来打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得急,撇捺都带尖——"正月初八,海珠戏院,勿失约。带琵琶。"
      他认得这笔迹。班主的笔迹。班主右手少一截食指,但写字的时候食指还是会习惯性地用力,所以每一笔末尾都有一道多余的尖。他看着那行字。纸拿在手里,他感觉到纸的质地——宣纸,还是好的那种,四尺单宣,班主舍不得用,只有在写重要东西的时候才裁一小方。这张纸被裁得很不齐整,边缘带着毛茬,像是匆忙撕下来的。
      "这是在哪找到的。"宋闻说。
      "匾底下压着,"纪淮说,"柜子最底层。除了这块匾和这个本子,别的都空了。戏服什么的,没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让人把本子翻开看过。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掉了一点边角,对不起。"
      宋闻把那张纸折回去,夹回本子里。他把本子合上,握在手里。本子的皮面贴着掌心,有点涩。
      "今天下午你过来的时候,"纪淮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弹琵琶。蹲在巷子口外面,隔着一个拐角。你弹了一个音,就一个,停了。"
      宋闻抬头。他看见纪淮站在桌沿边上,日光从门框斜进来,照在他衬衫的下摆上,照出布料上一个很小的破洞,针尖大小。纪淮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还是那样微微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你听得见。"宋闻说。
      "戏台前面那段巷子拢音,"纪淮说,"你弹的那个音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第三根弦。按在第五品上。"
      宋闻把本子握紧了一点。皮面在他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松开,又恢复。
      他没说话。他转了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纪淮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柜子。柜子要不要。"
      宋闻没回头。他走回柜子前面,弯腰,把匾拿起来。匾不重,樟木的,轻,但长,横着抱要侧身才能出门。他侧着身走出门口,匾的一角磕在门框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停。
      纪淮站在屋里,看着他走出去。宋闻的背影在门框里被日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抱着那块匾,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慢,但稳。匾上"庆和班"三个字朝外,金粉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巷子两边晾着衫裤,水滴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又转回去。
      纪淮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宋闻的身影越走越远。巷口那边煤气灯还没亮,日光从屋顶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横在巷子里。宋闻抱着匾走过那些光带,身上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纪淮没动。靠在那儿,手插在裤袋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日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宋闻把视线收回去。他抱着匾拐出了巷口,不见了。
      纪淮站了一会儿,慢慢收回身子。他走回屋里,把桌上那把起子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放进口袋。他经过那口樟木柜子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见柜门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指头肚大小,像是人用手指在木头上一遍一遍反复摩出来的。他用拇指按上去,按了按。木面被磨得很光滑,比别处都光滑。
      他关上柜门。柜门合拢的时候又"吱"了一声,比开门那声短一点。他转身把搭在椅背上的灰西装拿起来穿上,西装右肩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沾了一层灰。他拍了,没拍干净。
      走出后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飞艇从南边过来,顺着珠江的方向,船腹刷着招商局的蓝漆,在落日里泛出一种铁灰的紫。纪淮抬头看了一眼。飞艇底下吊着两排煤气灯,还没点,灯罩是乳白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把西装扣子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没系,松开,只系了下面两颗。
      往歌舞厅走的路上经过一条卖烧腊的街。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叉烧,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踮着脚在往里头看。纪淮走过她旁边,她没注意到他。他走过那间铺子,走过下一间,走过一条横街,街口蹲着一只猫,黄狸花,尾巴绕在脚边。他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他。他走过去,猫没动。
      歌舞厅在沙面西端,三层楼,外墙贴着一层米黄色瓷砖,楼顶上架着一块铁皮招牌,还没装字。脚手架搭了半边,几个工人正往铁架上吊灯泡。纪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低头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
      里面还在装修。大厅的地板铺了一半,另一半露着水泥,水泥面上画着白线,是放桌子的位置。舞台搭起来了,台板是新钉的,松木,还泛着木头的白。纪淮踩上去,靴底在松木上发出很轻的"吱"响。他走到台中央。舞台对着的那面墙还没刷完,半边白半边灰,交界线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条交界线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片萨克斯哨片。哨片是竹制的,用旧了,边沿有几道细纹。他把哨片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看,看到纤维的纹路一根一根竖着。
      有人推门进来。纪淮把哨片收回去,转过身。
      进来的是鼓手老崔。五十二岁,耳朵聋了一只,左耳,另一只还能听见。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网兜把手指勒出一道道红印。他看见纪淮,把网兜举起来晃了晃。"买多了,分你两个。"
      纪淮走过去,从网兜里掏了一个橘子。橘子皮紧,指头掐进去,溅出一点细雾。他把橘子攥在手心里,没剥。
      "今天拆那边老戏台,"老崔把网兜放在一张倒扣的凳子上,"听说你去了。"
      "去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纪淮说,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个弹琵琶的。他来了。"
      老崔看他一眼。老崔那只还能用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一个警觉的小动作。"怎么样。"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纪淮把橘子换到左手,"但他把那块匾取走了。"
      老崔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凳子脚缺了一截,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稳住,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取走匾不等于答应进乐队。"
      "我知道。"纪淮说。
      他走到窗边。窗户还没装玻璃,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外面飞艇正在转向,引擎声变了一个调,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他看着那艘飞艇掉头,顺着珠江逆流往上,往西边去了。西边的天烧成一层薄薄的金,金上面浮着一层青灰,像谁把一砚台洗过的墨泼上去,又拿布抹了一下。
      "他叫宋闻。"纪淮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老崔说,也像在跟自己说。
      "我知道。"老崔说,"庆和班的,以前在海珠戏院演过。我听过一次,那还是——"他想了想,"前年的事。他弹琵琶的时候不抬头,从头到尾,一眼都不抬。底下坐满人也好,空着也好。他弹完就下台,不多站一秒。"
      纪淮没接话。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搁稳了。橘子滚了一下,滚到窗台边沿,他伸手挡了一下,挡回来。
      "小号手那边,"老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天主堂那个杂役,我跟他谈了。他说可以来,但要等做完弥撒。一周三次。"
      "够。"
      "低音提琴那个白俄女人,姓什么来着——"老崔皱着眉想了半秒,"姓沃。她手的问题,她说弹久了会疼,但能忍。"
      "能忍就行。"纪淮说。
      "那就差一个弹琵琶的了。"老崔说。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出声。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码头卸货的号子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我再去一趟。"纪淮说。
      他转身从窗台上把橘子拿回来,揣进西装口袋。橘子把口袋撑出一个鼓包,他按了按,往外走。经过老崔身边的时候老崔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没说话,就拍了一下。
      纪淮走出歌舞厅。天已经暗了大半,煤气灯亮了,街口那盏挨着一盏,连成一条昏黄的线。他往宋闻住的那片街区走。他查过,宋闻租在恩宁路后面那条横街的阁楼上,楼梯窄得一个人走都勉强。他走到那条横街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阁楼的窗户亮着一小方暖光,煤油灯的光,隔着玻璃糊成一片,看不清里面。
      纪淮站在街对面。街面窄,三两步就能跨过去。他站了一会儿。阁楼窗户里那道灯光晃了一下,像有人从灯前面走过,带起了风。
      他没过去。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把手里那个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窗台上。窗台是青砖砌的,橘子搁上去,在煤气灯光底下泛着一点黄澄澄的光。他转身走了。
      走回沙面的路上经过一段江堤。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影碎在水里,被浪搅成一摊一摊的亮斑。风大了,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橘子不在了。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阁楼上,宋闻坐在床沿。那块匾靠在墙边,正对着他。匾面上的"庆和班"三个字在煤油灯底下比白天暗了不少,金粉像是沉下去了,只剩下字的筋骨。他手边放着那本工尺谱,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纸条被他抽出来了,摊开在桌面上,毛笔字在灯下显出一层薄薄的墨晕。
      正月初八。海珠戏院。勿失约。带琵琶。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小,更挤,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一样,但更急,更潦草——"若失约,吾心不安。若赴约,吾心亦不安。世间事本如是,弹你的琵琶便是了。"
      宋闻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火苗缩了一缩,又涨上来。他伸出手指,指甲轻轻刮过"弹你的琵琶便是了"那行字,刮了两下,纸面被刮出细细的白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他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空荡荡的,煤气灯光照在青砖墙面上,墙面上有一块黄澄澄的东西。他眯眼看了半秒。橘子。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沿坐下。他把工尺谱合上,压在那张纸条上面,然后把那块匾往墙边靠了靠,靠稳了。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枕头正上方伸出去,一路延伸到墙角,在煤油灯光里黑糊糊的,像一道没合拢的眼。
      他闭上眼。
      楼下有人在拉二胡。断断续续的,拉的是一段老调,宋闻听出来是《平湖秋月》,但拉的人手生,好几个音按不准,滑出去又拉回来。他没睁眼。听着那段二胡在夜风里散了架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散了。江水的味道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煤气灯的煤气,混着远处飞艇站加煤的焦味,混着橘子皮被捏破之后的清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前年的,字迹模糊了,剩下几幅广告画,画着洋人用的胃药和咳水。他盯着那幅胃药的广告画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捂着肚子,表情夸张,旁边写着"一服见效"。
      他想起今天下午,蹲在柜子前面撬锁的那个人。白衬衫,旧疤。肩膀往前倾。他说"你弹的那个音,第三根弦,第五品"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到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宋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他呼吸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慢了半拍。
      他没再翻。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听着那段二胡终于停了,拉二胡的人"咳"了一声,吐了口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和更远处珠江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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