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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袖口那颗永远扣紧的扣子 “” ...


  •   雨下了一整夜。

      林砚是被手机刺耳的震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的地板上挪到了沙发上。落地灯早就因为电量耗尽而熄灭,整个房间笼罩在清晨灰蓝色的微光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属于深秋的寒意。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

      “@所有人各位,下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半岛’餐厅,毕业十周年聚会!能来的赶紧接龙啊!”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十周年。原来距离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他不想去。

      或者说,他害怕去。

      他害怕在那些推杯换盏的寒暄里,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止它的齿轮。

      三天后,林砚坐在一家跨国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看着对面缓缓推门而入的男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连呼吸都停滞了。

      “林先生,这位是我们集团新聘请的首席建筑顾问,沈辞先生。接下来的项目将由他全权负责。”

      坐在林砚旁边的项目经理热情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恭敬与谄媚。

      “沈先生,这位是林砚,我们事务所非常有才华的设计师,这次的项目主要由他带队。”

      “你好,林先生。”

      沈辞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林砚抬起头。

      十年了。

      岁月似乎对这个男人格外宽容。沈辞比高中时更高了些,肩宽腿长,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生得极好,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沉淀出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深不见底的从容。

      唯一没变的,是他衬衫的袖口。

      那颗最上面的纽扣,依旧一丝不苟地扣着,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冷白的脖颈,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防线。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站起身,伸出手,回握住对方。

      “沈先生,久仰。”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沈辞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林砚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不到半秒,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砚的心脏。

      “林先生,幸会。”沈辞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松开手,自然地坐到了会议桌的对面,翻开面前的项目计划书,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林砚的错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

      他们以极其专业的姿态探讨着图纸、承重、空间动线。沈辞的逻辑严密得令人发指,每一个建议都精准地切中要害。他依旧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完美无瑕的沈辞。

      只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林砚去拿桌上的水杯,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笔筒。

      几支笔滚落下来,其中一支黑色的水笔滚到了沈辞的脚边。

      “抱歉。”林砚弯下腰去捡。

      几乎在同一秒,沈辞也弯下了腰。

      两人的手在桌下狭小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林砚的手指擦过了沈辞的手背。

      那一瞬间,林砚清晰地感觉到,沈辞的呼吸乱了一拍。

      沈辞没有立刻收回手。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着,仿佛想要反握住林砚的手。那股属于成年人的、克制到极点的暗流,在西装裤腿的阴影里疯狂地撕扯、叫嚣。

      “……我来捡。”

      最终,沈辞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拿起那支笔,放在了桌上,然后迅速坐直了身体。

      林砚也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沈辞重新扣紧的袖口,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林砚走在最后面,收拾着桌上的图纸。

      “林先生,请留步。”

      身后传来项目经理的声音,“沈先生说,关于那个中庭的采光设计,还有些细节想和您单独确认一下。他在楼下的咖啡厅等您。”

      林砚收拾图纸的手猛地一顿。

      十分钟后,他走进了那家隐秘的咖啡厅。

      沈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黑咖啡。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青春。

      “沈先生想确认什么细节?”林砚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砚。那目光太过沉重,像是要将林砚这十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看穿。

      “你瘦了。”

      良久,沈辞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砚垂下眼,看着桌面上咖啡杯留下的水渍:“工作忙,正常。”

      “你还在画那些没有意义的线条吗?”沈辞突然问。

      林砚猛地抬起头。

      沈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里有一块因为长期握笔而留下的、洗不掉的薄茧。

      “……早就不画了。”林砚轻声说。

      沈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

      “林砚,”他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我当年说,别等我。”

      “我知道。”林砚打断了他,“我做到了。我没有等。”

      “你做得很好。”沈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你比我做得好。”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辞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密封的防潮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袖扣。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黑色金属袖扣,边缘因为长期的摩擦而磨损。但林砚一眼就认出了它。

      那是高三那年,沈辞最常戴的一枚袖扣。

      后来,那枚袖扣不见了。沈辞再也没有戴过它。

      “高考结束那天,”沈辞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原本打算给你写一封信。”

      林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沈辞的目光穿透了十年的光阴,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我写了我有多害怕,写了我家里的情况,写了我不敢把你拖进那个泥潭,写了……我有多爱你。”

      林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枚袖扣,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可是,”沈辞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在最后关头,把信撕了。”

      “为什么?”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看到了你桌上的草稿纸。”沈辞看着他,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你画满了线条。那些线条,全都是朝着我的方向。”

      “林砚,你太干净了。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我毁掉。”

      “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我把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撕了,把袖扣摘了,然后告诉你,别等我。”

      “我以为只要我走得足够决绝,你就会忘了我,去过你应该有的、光明的人生。”

      沈辞低下头,看着那枚袖扣,像是在看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

      “可是林砚,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扣着这颗纽扣,不是为了克制,是为了惩罚我自己。”

      “它勒着我的脖子,提醒我,我是一个亲手推开了光的懦夫。”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砚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完美无瑕的沈辞,此刻正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血淋淋地剖开,展示给他看。

      原来,那场漫长的暗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在这场名为“错过”的战役里,他们两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林砚伸出手,隔着那个防潮袋,轻轻覆在了那枚袖扣上。

      他的指尖触到了沈辞的手背。

      这一次,沈辞没有躲。

      他反手,死死地、近乎绝望地反握住了林砚的手。

      “林砚,”沈辞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如果……如果现在,我把那颗纽扣解开,你还愿意……看我一眼吗?”

      林砚看着沈辞通红的眼眶,看着这个为了他跌落神坛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

      “沈辞,”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完美。”

      “可是,”他反握住沈辞的手,用力收紧,“我喜欢极了。”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枚被珍藏了十年的袖扣,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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