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急诊 九月的 ...
-
九月的榕城,暑气还未完全消退。
榕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对比。走廊里的白色灯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药味。担架车轮滚过地面的声响、病人压抑的呻吟、家属焦急的询问、护士匆忙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急诊室独有的背景音。
玉淮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今天最后几个病人的病历。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今天本来不是他的班。
“淮哥,求你了,就值这一次!我老婆预产期提前了,我得赶紧去医院!”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好友林越泽打来电话,声音里的焦急隔着听筒都能溢出来。
玉淮当时正在家做饭,锅里炖着他最拿手的番茄牛腩,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他看了眼灶台上的火,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林越泽”三个字,叹了口气,关了火,把还没炖烂的牛腩倒进了保鲜盒里。
“行,你去吧,我替你的班”
于是,他从六点一直忙到现在,连晚饭都没顾上吃。那盒牛腩现在还躺在值班室的冰箱里,估计已经凉透了。
玉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染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额头,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信息。
“还剩三个”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值班室里显得有些单薄。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护士长陈姐探进半个身子:“玉医生,外面来了个病人,是个学生,胃出血,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玉淮皱了皱眉。胃出血?这可不轻。
“让他进来吧”玉淮站起身,顺手从桌上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金属的听诊头碰到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没一会儿,两个男人推着一个轮椅进了诊室。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他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好看得有些过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睛微微闭着,眉头紧锁,看起来有些虚弱。
推轮椅的男人稍微矮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一进门就开口了:“医生,你快看看我朋友,他刚才在实验室吐了好几次,还吐了血,我们同学说可能是胃出血,吓死我了!”
玉淮走过去,目光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扫了一眼。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挂在轮椅上的病历本,翻开看了看基本信息——
周杜清,男,二十四岁,榕城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专业,博士二年级。
博士生,难怪。
“把他扶到检查床上”玉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反驳的事实。
戴眼镜的男人——后来玉淮知道他叫方屿,是周杜清的本科同学,现在也在榕城大学读博,不过是另一个专业——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杜清从轮椅上站起来,往检查床那边走。周杜清的动作有些迟缓,一只手捂着上腹部,眉头皱得更紧了。
玉淮注意到他捂着肚子的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弹钢琴的手,但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应该是做实验时留下的。
“躺下”玉淮指了指检查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周杜清慢慢躺了下去,动作很轻,好像稍微用力一点胃就会更疼似的。他躺好后,那双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玉淮正在调整听诊器的耳塞,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衣服撩上去”玉淮说,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杜清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看了玉淮两秒钟,才慢慢伸手把自己的T恤和下摆撩了上去。他的腹部线条流畅,肌肉匀称,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常年保持运动习惯的那种紧实。
玉淮把听诊器贴上他的腹部,冰凉的触感让周杜清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玉淮换了几个位置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
“之前有过胃病吗?”玉淮问,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
“有”周杜清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吐字很清楚,“慢性胃炎,大一的时候查出来的”
“吃药了吗?”
“吃了,最近实验比较忙,有时候会忘记”
玉淮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见怪不怪的麻木。这种病人他见多了,尤其是学生群体,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等到出了问题才来医院,然后一脸无辜地说“我忘了”
“最近一次胃镜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周杜清沉默了两秒:“三月份”
玉淮的笔顿了一下。现在是九月份,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你今天吃了什么?”
周杜清想了想:“早上喝了杯咖啡,中午没吃,下午在实验室,喝了一杯功能饮料”
玉淮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从进诊室以来第一次有比较明显的表情变化。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周杜清一直在盯着他看。
从躺上检查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玉淮身上移开过。他看着玉淮低头写病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玉淮皱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他看着玉淮把笔别在白大褂的口袋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
玉淮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比周杜清矮不了多少。他的白大褂穿得很规整,扣子全部扣好,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领子。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有做任何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衬得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像是长期值夜班、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但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不是周杜清在校园里常见的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好看。五官单看都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个世界。
“先去做个血常规和胃镜,明天早上空腹来做”玉淮说着,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检查单递给方屿“先去做个急诊血常规,然后去消化内科约胃镜”
方屿接过单子,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玉淮又看向周杜清:“你这次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吐血说明胃黏膜已经有破损了,如果不好好养,很容易发展成胃溃疡,甚至胃穿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但内容却很扎实,每一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周杜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玉淮以为他是疼得不想说话,也没在意,转身坐回电脑前,开始开处方。他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间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屿扶着周杜清从检查床上下来,重新坐回轮椅上。周杜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玉淮,他看着玉淮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思考时微微偏头的动作。
这个人,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从进诊室到现在,玉淮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始终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疏离感。他不像其他医生那样会问“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也不像其他医生那样会露出关切的神情。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问该问的问题,开该开的检查。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杜清就是移不开眼睛。
也许是因为玉淮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但不沙哑,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在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像是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炭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了”玉淮把处方和检查单一起递给方屿,“先去缴费,然后去抽血。血常规结果出来后拿过来给我看。胃镜约到明天,今天晚上先吃药,明天做完胃镜再看情况”
方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玉淮的字很好看,是那种有筋骨的行书,不像大多数医生那样写得让人看不懂。
“对了,医生,我朋友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吗?”方屿问。
玉淮想了想:“先看检查结果。如果出血量不大,可以不住院,但需要在家休养几天,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如果出血量比较大,或者胃镜下看到溃疡比较严重,就需要住院了”
方屿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注意事项,玉淮一一回答,耐心得不像他那张冷淡的脸给人的感觉。
周杜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玉淮和方屿交谈。他的手还捂着上腹部,但其实疼痛已经缓解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吃了方屿在路上给他买的胃药,也可能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没那么疼了。
“周杜清?”玉淮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周杜清回过神,对上玉淮的目光。
玉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就是医生看病人的那种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周杜清还是注意到了,玉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微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回去以后按时吃药,这几天吃流食,粥、面条之类的,不要吃硬的、辣的、油腻的。咖啡和茶暂时不要喝,功能饮料也是”玉淮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晚上疼得厉害,或者又吐血了,随时来急诊”
周杜清点点头:“好”
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缓过来了一点。玉淮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
方屿推着周杜清出了诊室,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对了医生,我朋友下周什么时候过来复查啊?”
玉淮正在电脑上写病历,闻言抬起头:“下周三或者周四,看胃镜结果。胃镜室那边应该会给他约时间”
“好的好的”方屿缩回去,又突然探回来“那医生您贵姓?”
“玉”玉淮头也没抬“玉佩的玉”
“玉医生,谢谢您啊!”
门关上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玉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忙了一晚上,他的腰有些酸,肩膀也有些僵硬。他伸手揉了揉后颈,指腹按到一处酸胀的穴位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值班室的门又开了,陈姐端着两杯水走进来,一杯递给玉淮,一杯自己喝了。
“玉医生,今天辛苦你了,替小林的班”陈姐笑着说“你家那锅牛腩还在冰箱里呢,要不要我帮你热一下?”
玉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不用了,陈姐,我等会儿自己热就行”
“那行,你先忙着,外面还有两个病人”陈姐放下水杯,又出去了。
玉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二分。还有两个病人,看完应该能十一点之前下班。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上刚才周杜清的病历本上。
“周杜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到一边,继续看下一个病人的挂号信息。
外面走廊上,方屿推着周杜清往抽血室走。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昏暗,墙上的指示牌在白色灯光下泛着冷光。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周杜清靠在轮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你没事吧?”方屿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还疼?”
“不疼了”周杜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在诊室里的虚弱判若两人。
方屿松了口气:“那就好,刚才在实验室你可把我吓死了。吐了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那儿了”
周杜清没说话,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
方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他推了推眼镜,有些狐疑地问:“你在看什么?”
周杜清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方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他和周杜清认识六年了,从本科到博士,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在他的印象里,周杜清这个人就是高冷的代名词——话少,表情少,朋友少,除了实验室就是宿舍,偶尔去打打篮球,生活单调得像一条直线。
但刚才在诊室里,方屿总觉得周杜清有点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周杜清看那个医生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方屿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周杜清那个胃病是老毛病了,大一的时候就查出来慢性胃炎,这几年反反复复的,一直没好利索。他做实验又拼命,经常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饭也顾不上吃,咖啡和功能饮料当水喝,胃不出问题才怪。
“你说你也是,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现在好了吧,胃出血”方屿絮絮叨叨地说“回去以后好好养着,别再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那个功能饮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伤胃……”
周杜清听着方屿的唠叨,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在方屿说到“你以后要是不舒服就早点来医院”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方屿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在周杜清心里,一个念头已经悄然成形——
下周三,或者下周四,他还会再来的。
不是因为复查。
是因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