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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可以再和 ...

  •   我第二次见到宋青禾,是在四年后的一个夜晚。

      我哥宣告暂停的纪录片,时隔四年再次开机。主人公还是这对男同性恋情侣。但是这次见面,他们却变得不一样了。

      北方正值冬天。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宋青禾还在摊位前煎烤冷面,他穿的很厚实,但每次喘气都会伴随着一阵白雾。

      小吃街过道狭隘,人来人往。他做生意的小车也就一张电脑桌那么大,上面红底黄字写着:煎饼果子8块,烤冷面5块,烤肠2块,金锣王3块。在一众夜市里毫不起眼。

      就连他也变得不起眼了。

      送走顾客,宋青禾这才看见我和我哥站在对面,他笑着招手让我们过去,我哥二话不说,直接扛着摄像头靠近。

      我很被动。

      说实话,我见过很多老友相见时的场景,但对于宋青禾,我从没想过是这种方式。我以为我们会在一家高档的咖啡厅,或者小餐厅。再不济是他家里,就像从前那样,马秋桐会做一大桌子菜。

      “桐哥呢?”我问。

      “刚从康复中心回来,累了,不想出门。”宋青禾一边收拾案板,一边说:“宋欣艾在家陪着——你们吃了吗?想吃什么?”

      我哥礼貌摇头,说:“不饿。”
      然后低头问我:“你想吃吗?”

      我晚饭确实没吃饱,于是说:“那给我一个煎饼果子吧,哦不要果子。”

      “行,等着。”宋青禾二话不说舀了一勺面糊,给我摊饼。

      没一会儿饼香味就出来了。

      但我一点都不馋,因为我心里并不好受。北方的夜晚风很大,吹得人抓心挠肝,我看见宋青禾鼻尖都红了。他最怕冷,我知道的。

      为了避免尴尬,我没话找话:“青禾哥你手法真熟练。”

      宋青禾嗯了一声,说:“熟能生巧。”

      他说话还是那么温和,带着书香气。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变。

      正因如此,我更难受了。

      -

      当年,因为宋欣艾的突然到访,给这个家的财务运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马秋桐嘴上说一个两个都是养,可却从来没打算放养。

      他自己从小就是被放养的,太知道这种不负责任的模式,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

      所以在他的规划里,他自己把日子过得糙一点没问题,但绝不能因为宋欣艾的到来,降低宋青禾的生活品质。

      同时,还要替宋青禾把宋欣艾养好。

      因为两人是同性情侣,他们不能一起出席宋欣艾的家长会,学校里已经传言说宋欣艾爹妈都死了,只能和哥哥相依为命。

      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不能再东缺西少了。

      因此,其他孩子有的玩具,宋欣艾得有。其他孩子报辅导班兴趣班,宋欣艾也得报。其他孩子参与游学夏令营,宋欣艾也得参加。

      精神和物质,总得有一样吧?

      马秋桐从没让宋欣艾在别的孩子眼前低一头,也从来没有给宋青禾抱怨过。他爱宋青禾,所以愿意去爱宋青禾带来的一切。

      所以马秋桐申请常驻一线工作。因为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底薪高,提成丰厚,比他之前还要赚得多。这笔钱对他的小家来说,非常重要。

      但也就是这次调动,才让他在现场发生事故,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马秋桐的左腿整个被机器碾压成粉末,险些伤到器官。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是休克状态,濒临死亡。我亲眼看见我哥和宋青禾把他送进ICU,手术做了十多个小时,那真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万幸的是他活过来了。

      不幸的是他人废了。

      当年,公司拒绝高额赔偿。

      他们以“车间负责人个人行为导致悲剧酿成”为由,开除了负责人予以处罚,并只答应支付马秋桐一部分医疗资金,以及完全不达标的小额赔偿。

      然而对于这个小家而言,光医疗费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后续康复治疗还有一大笔费用。

      宋青禾一气之下把公司给告了。他先后请了好几个律师跟公司打官司。因此也被公司辞退。

      但最终还是没有拿到多少钱。

      为了给马秋桐治病,宋青禾把房子卖了。但还远远不够,他又贷了不少钱出来。

      海滨城市,招英语专业的外企拢共就那么几家。HR的消息都是互通的。宋青禾跟前公司打官司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在那之后,他多次投递简历无果,于是转行做了别的。

      他白天在风情街给外国人做导游讲解,晚上去夜市出摊。

      其实导游的这份工作薪资并不低,每月足足8000块。但宋青禾不是孤身一人,身边不仅有个病号要康复。还有个弟弟要吃饭。

      宋欣艾已经上初中了,衣食住行要钱,学杂费要钱。这孩子身体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感冒,经常去诊所打点滴,哪哪都要用钱。

      所以这四年,宋青禾往身上加了不少担子。

      -

      宋青禾带我们来到一处僻静小区的楼下,是他目前租的房子。

      这里也是老小区,但环境完全没有以前他们住的那处干净。小区垃圾桶长时间没人管,垃圾都堆到了路上。楼道没有粉刷,灰色墙体被印满了小广告。

      就连他家大铁门上,都被印上了N多个开锁和修马桶的广告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听见我哥叹了口气。可我转头的时候,摄像机挡住了我哥的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屋内和我想的一样,虽然老旧但是整洁。门口鞋柜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捏扁的矿泉水瓶,已经攒了大半包。

      这一次,我没有等来那个闹腾的声音。

      也没有人热情的从厨房出来朝我们打招呼。等待我们的只有一片死静,以及……宋欣艾穿着拖鞋出来。

      14岁的宋欣艾还是那么胆小,他手抓着门框,弱弱地说:“桐哥说……他不想吃饭了。”

      宋青禾“嗯”了一声:“做作业去吧。”
      说完就自顾自换鞋,把我们招呼进去之后,就洗手系围裙,然后做饭。

      这一晚,马秋桐确实没跟我们一起吃饭。就连我们进屋跟他打招呼他没有理会,他把自己包裹在棉被里,头深埋其中,只给我们留下一个后脑勺。

      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灯光下一绺一绺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

      我不禁想起那个27岁意气风发的、开着车在跨海大桥上畅谈理想的男人。

      宋青禾会留出一些饭菜,等到夜深人静再送进屋。宋青禾每次进去都要好久才出来,手里的饭确实被动过,但并不多。

      接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我终于见到马秋桐的正脸,是在一周后。

      那天傍晚,马秋桐在楼道里抽烟,正好遇见邻居接孩子放学。老旧小区楼道都黑黢黢的,声控灯也不太好使。

      那小孩一看见马秋桐就被吓到了,大喊了一声:“妈妈,这有个一条腿的人!好吓人啊!”

      就是这句无心的话,戳穿了马秋桐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也是这两年来,宋青禾从不在他眼前提的字眼。

      马秋桐拿着拐杖就要打孩子。

      孩子妈把孩子护在身后,上前理论:“残疾就别出来吓唬人!你明知道大晚上的,你还出来,你这不是故意的吗?!”

      这句话彻底把马秋桐惹火了。

      二人在楼道里闹得不可开交。不仅惊动了上下楼的邻居,还惊动了警察。

      警察看在马秋桐是残疾人的份上,选择调和。孩子妈没占到便宜,回头就把这事添油加醋发到了百人群里。

      一个晚上的时间,整个小区都知道,哪栋楼哪单元几零几,住着一个一条腿的残疾男人,专挑晚上出来吓唬人。还说这男的精神不好,你看他一眼他都打你。

      宋青禾也在群里,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小区里的孩子把这件事当成故事,说给朋友听。

      其他住户得知马秋桐是租的房子,还是个男同性恋后,嗤之以鼻,吵着骂着让宋青禾带着他从小区里滚出去,不要在这里住,否则小区的孩子都不敢出去玩了。

      更有甚者,说同性恋携带艾.滋病毒,他们住过的房子以后连卖都卖不出去,直接影响小区房价。连房东都顶不住压力,私下联系了宋青禾,希望他可以尽快搬走,押金都可以提前退。

      那晚之后,他们家门口被人扔了好多垃圾。

      墙上被写满了同性恋该死。

      而这个连垃圾桶倒了都没人扶的老破小区,居然组织起了保安巡逻。宋青禾与马秋桐住的这栋楼,还成了重点监控对象。

      那晚,马秋桐发了好大的火。

      像是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他一个枕头扔到我哥的镜头上,大喊着:“别他妈拍了!看到我落魄你们很开心吗?!你这样拍就能得奖吗?这是我的隐私!你们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哥没说话,安静承受着马秋桐的歇斯底里。

      “我做错什么了?!”

      “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我的家人过得好一点!我做错什么了?!”

      “我是为了谁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我妈去世我都不敢回去看她一眼!”

      “出了事,他们说抛弃就把我抛弃了!我以前立下的功劳他们都不记得了!连管都不管!”

      “我一肚子的冤枉我去找谁?!”

      “同性恋该死吗?!我喜欢男人我该死吗?!”

      “我天生就这样我改得了吗?!我怎么了,我伤害谁了?!”

      “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我从来不主动找茬,为什么这群人非得盯着我?!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回不来了!我一无所有!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房间被砸的一片狼藉。楼下有人拿着手电筒往楼上照。

      宋欣艾被吓得瑟瑟发抖,他没有勇气上前,却连跑的力气也没有,只能蹲在地上红着眼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闹了好一阵,马秋桐才跌坐在床头,扶着脑袋哽咽落泪:“我以前是最年轻的工程师……我是部门升的最快……我现在什么也不是……”

      宋青禾无声擦干眼泪,俯身将爱人抱在怀里,一下下安抚着他的后背。马秋桐的所有委屈和啜泣,都被宋青禾的胸膛承接住。

      宋青禾捧着马秋桐的脸,轻轻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秋桐,”宋青禾轻声说:“我可以再和你有个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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