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阙烬史》芊柒语

3、伪影(2) 话音刚

　　话音刚落，温杪脚步猛地一顿。

　　少女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杪杪，快过来，妈妈在这里。”

　　一道无比熟悉的女声，自身侧的浓雾里悠悠传出来，温柔，带着焦急，正是她母亲的声音。

　　温杪的指尖瞬间颤抖，本能就要转头。

　　“别回头！”枫玦及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雾气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身形样貌和温杪的母亲别无二致，隔着薄薄白雾朝少女伸出手臂。

　　“跟我回家，不要再待在这里了。”伪影柔声哄劝，一步步逼近。

　　温杪眼眶瞬间蓄满泪水，鼻尖发酸：“那是……我妈妈的声音。”

　　“是幽阙截取了你心底的思念造出的幻像。”沈砚沉声说道，“它读取人的记忆，拿心底最牵挂之人做诱饵，一旦应声，就会被拉入雾中。”

　　那道女人虚影见劝说无效，模样开始一点点扭曲，五官化开，化作一团灰蒙蒙的雾霭，消散不见。

　　虚惊一场，可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谁心底都有放不下的人。在这里，思念会变成刺向自己的陷阱。

　　许惠喘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悸意：“照这么说，我们脑海里的记忆，会不会也被悄悄篡改？”

　　“有可能。”枫玦开口，“幽阙靠执念而生，幻境不止在眼前，也会侵入人心。”

　　众人沿着回廊继续前行。两侧一间间配殿门洞大开，殿内漆黑幽深，隐约摆放着锈蚀的祭器。有的殿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烛火，明明千年前此地便遭遇大火焚毁，烛火却安稳摇曳，不见半分烟雾。

　　“有光，会不会是出口？”苏晚望着那处灯火，轻声发问。

　　“不要贸然进去。”沈砚抬手拦住，“太过规整的景象，大多是幻境编织。”

　　他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瓦片，抬手朝着亮着灯火的殿内掷了过去。

　　瓦片飞入殿门的刹那，那一团暖黄烛火骤然熄灭。殿内一切景象如同镜面碎裂，轰然消散，只剩下满室焦黑的断木废墟。

　　倘若方才众人贸然踏入，后果不堪设想。

　　一路步步为营，回廊蜿蜒曲折，岔道纵横交错。一模一样的廊柱，重复的裂纹，一模一样的焦黑壁画残痕，四周景物不断循环往复。

　　“我们在绕圈。”枫玦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石板。

　　方才路过的一块石头缝隙里，他随手放了一小片烧焦的木屑作为标记，此刻那片木屑，又重新出现在脚边。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先走过的路段。

　　“鬼打墙？”许惠脸色发白。

　　“是副本的幻境迷局。”沈砚皱眉，抬手摸向廊柱，指尖抚过斑驳刻痕，“单纯靠走，走不出去。昭郊古坛的出口，不会藏在普通道路上。”

　　枫玦想起《幽阙录》残页上的文字：目之所睹，未必为真。

　　出口不在肉眼看见的通路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回廊墙壁。那些被大火烧得残缺不全的壁画，大部分画面已经损毁，唯有一处边角，残存一小段图案。

　　画中并没有绘制官员祭祀，而是画着一群人，背对祭坛，走向石碑之后的夹缝。

　　“回去，回坛台。”枫玦立刻开口，“出口不在回廊尽头，在方才那座记事石碑那里。”

　　众人没有迟疑，立刻调转方向，顺着来路往回折返。

　　沿途耳边的幻音此起彼伏。有人听见亲人呼唤，有人听见现实世界朋友的呼喊，声声蛊惑，不断撕扯人的心神。所有人咬紧牙关，死死克制住回头应答的冲动，一路快步赶回顶层祭坛。

　　再度站回空旷的坛台之上，灰白色大雾依旧笼罩四野。

　　那一块刻着昭朝秘事的石碑，静静半埋在荒草之中。

　　沈砚快步上前，伸手推了推碑身，石碑纹丝不动。祁朔上前一步，手掌抵在碑侧，运足力气猛地向内按压。

　　咔嚓——

　　石块摩擦的闷响响起。

　　整块厚重石碑向内凹陷半尺，石碑后方的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狭长幽深的通道，潮湿阴冷的气流从缝隙之中涌出来。通道之内，没有光亮，漆黑一片。

　　这才是副本留给闯入者的离开通路。

　　就在通道开启的一瞬间，坛台之上雾气剧烈翻涌。

　　无数残念虚影再度浮现，这一次，不再是淡然旁观的幻影。那些昭朝官民的轮廓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将六人团团圈住。

　　“不要走！留在此地！”
　　“裂隙开启，随我们一同等候归乡！”

　　嘈杂的声响铺天盖地压来，无数双灰蒙蒙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它们不想让我们离开。”苏晚后背发凉，紧紧攥住衣袖。

　　枫玦怀中的幽阙录残页，在此刻微微发烫，纸页无风自动。

　　残念们并非存心杀戮，他们只是被困在此地千百年的亡魂，孤独地守着这片幻境，本能地想要留住新来的闯入者。

　　沈砚抽出一根断裂的木椽横在身前：“不要动手，它们是残念，不是实体。径直穿过，不要与之对视。”

　　六人背靠着背，紧紧靠拢，无视周遭层层环绕的虚影，低头不看那些空洞的面孔，朝着石碑后的漆黑通道缓步挪动。

　　虚影在他们身侧穿梭，冰冷的气息擦过皮肤，耳边的劝诱、哀嚎不绝于耳。有虚幻的手掌从雾气里伸出来，想要拉扯他们的衣袖，却一次次径直穿透躯体，抓不住半分血肉。

　　只要内心不被蛊惑，这些残念便无法真正伤害活人。

　　一步，两步。

　　众人陆续踏入石碑后的裂缝通道。

　　温杪是最后一个迈入的，就在她跨进通道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息。

　　“后世之人，切莫重蹈吾辈覆辙。”

　　那道声音消散在浓雾之中。

　　踏出石碑后的通道，身后石门轰隆闭合。

　　昭郊古坛那片充斥幻音与残念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苍茫旷野。

　　天空是一成不变沉重的铅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弥散着一层均匀、死寂的微光，分不清昼夜。脚下土地是灰褐色干裂泥土，零星生长着几丛灰败低矮野草，放眼望去，望不到边界。

　　这里便是幽阙的中转夹缝。

　　脱离副本之后，所有存活的闯入者，都会被抛掷到此地。

　　身后通道入口彻底消失，石壁消融，化为平整荒芜的土地，仿佛方才那条逃生密道从未存在过。

　　温杪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险些跌坐在地上。苏晚连忙伸手扶住她，指尖同样冰凉。

　　方才在回廊里听见母亲幻音的恐惧，依旧盘桓在少女眼底。

　　“我们……活下来了？”许惠环顾四周，声音干涩。

　　手腕皮肤之下，那道幽阙烙印淡淡的闪烁，方才通关的提示一闪而过。

　　【副本昭郊古坛通关完成】
　　【拾取碎片：幽阙录残页×2】
　　【警示：所见史书，半实半幻，慎辨真伪】

　　几行字迹转瞬隐入皮肉，不留痕迹。

　　枫玦抬手翻开衣袋，取出从古坛带出的几页《幽阙录》残页。纸页触感微凉，边缘焦黑，是实打实握在手中的实物，并非幻境。一页记录昭朝郊祀大祸，另一页写着那句告诫——幽阙之中，史有二重。一为实迹，一为幻造。目之所睹，未必为真。

　　千年前执笔者的忧虑，跨越漫长岁月，摆放在他们眼前。

　　“副本结束，却不等于结束危险。”沈砚目光扫过辽阔旷野，眉头微蹙，“中转夹缝相对安全，但绝非安乐之地。”

　　远处旷野之上，散落着零零星星不少人影。

　　有人独自蜷缩蹲坐在土坡，满身疲惫；也有三五成群，聚拢在一起低声交谈。都是从各个副本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现实时空，坠入幽阙的时间长短各不相同。

　　有的人衣衫尚且整洁，有的人身上布满伤痕，眼神麻木空洞。

　　这片夹缝，是无数幸存者短暂喘息的驿站，也是各方势力周旋的舞台。

　　“之前残页上面提到的归墟阁、蚀堕者、衔言者……就在这里？”苏晚轻声发问。

　　“对。”沈砚点头，“漂泊者独来独往；归墟阁集结众人，执着寻找重返人间的办法；蚀堕者被幽阙执念侵蚀，人性沉沦；还有衔言者，以自身记忆与情绪为筹码，交易情报与遗物。”

　　话音未落，旷野远处传来一阵平缓脚步声。

　　三道人影，自灰蒙天光之下缓步走来。

　　为首一人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沉静温润，眉眼温和，看上去并不具备攻击性，可周身却带着一种久历生死的厚重感。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同伴，姿态警惕，目光淡淡扫过陆知珩一行人。

　　是归墟阁的人。

　　很快，三人走到近前。

　　“刚从副本出来的新人？”为首男人开口，声音平和，“我叫晏清，归墟阁。”

　　许惠下意识绷紧身体，众人没有贸然答话。经过古坛副本层层幻境的教训，此刻谁也不敢轻易相信眼前所见的任何人。

　　晏清看出他们的戒备，并未向前逼近，停在数步之外。

　　“不必紧张，夹缝不会立刻生成杀戮幻境。”晏清目光扫过众人手腕的烙印，“每一个新人，初次通关副本之后，都会被送到这片旷野。你们刚刚经历昭郊古坛？那是一处与昭朝旧史相关的高危副本。”

　　“你知道昭郊古坛？”枫玦抬眼。

　　“归墟阁无数前人闯过那处幻境。”晏清轻叹一声，“无数人想要从副本之中，挖掘幽阙起源的真相，寻找传说之中渡归之法。昭朝的秘事，大半都封存在那座古坛里面。只可惜，副本会掺大量伪造幻象，许多人拿到的所谓史实，全是幽阙编织的谎言。”

　　这句话，和《幽阙录》残页的警告不谋而合。

　　沈砚握紧兜里的残纸：“归墟阁，真的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晏清眸色微微黯淡，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这是我们追寻千年的目标。可无数岁月过去，成功者寥寥无几。古时有传闻‘渡归之夜’，三名古人成功回到现世。可后世不少碎片记载，归来之人，已是幽阙造出的虚壳。真相依旧模糊。”

　　归墟阁内部，也一直为此争执不休。一部分人坚信归乡可行，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怀疑传说本身就是陷阱。

　　就在这时，旷野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呼。

　　不远处，一名独自待着的幸存者，被两道身影拦截。那两个人神态怪异，眼瞳泛着灰蒙蒙的浊色，行动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漠然，气息阴寒。是蚀堕者。

　　他们不争吵，没有多余言语，直接伸手抢夺那名幸存者怀中的一件旧物。

　　那人拼死护住，却根本抵挡不住。转瞬之间，遗物被夺走，蚀堕者毫不停留，转身消失在起伏土坡之后。被抢劫的人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

　　温杪看得心头一紧：“他们在抢东西？”

　　“是副本掉落的遗物碎片。”晏清神色冷了几分，“蚀堕者，灵魂被幽阙执念侵染。他们逐渐丧失人性，渴求承载记忆与历史的古物，会掠夺幸存者手中的残卷、碑拓、遗物。”

　　蚀堕者不会轻易主动杀人，却会不择手段抢夺一切和旧史相关的物件。

　　枫玦下意识按住怀里的《幽阙录》残页。

　　这几页手抄，如今已经成了惹人觊觎的祸患。

　　“夹缝之中没有规则。”晏清继续说道，“独行漂泊者，处处凶险；加入归墟阁，可以得到庇护，交换副本情报，共享收集到的历史碎片。但归墟阁也并非全然净土，人心各有算计。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不必立刻答复。”

　　他没有强迫拉拢，留下一句提醒。

　　“小心衔言者。若是遇见以情报交易记忆的人，万万不要轻易交易。交易出去的记忆，会永久剥离你的灵魂。”

　　说完，晏清带着身后两人，转身离开，走向旷野另一处聚集的人群。

　　归墟阁的身影走远之后，周遭重归安静。

　　六人站在干裂土地上，彼此对视。

　　“加入归墟阁？”许惠有些动摇，“至少有庇护，不用独自面对蚀堕者。”

　　“可他也说了，阁内人心复杂。”苏晚蹙眉，“而且，他们追寻的归乡，有可能本就是骗局。”

　　祁朔一直沉默观望，此刻才缓缓开口：“依靠别人，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枫玦低头看向手中残页。

　　昭朝焚毁的史册，幽阙开启的缘由，渡归之夜的真假，研究院撕开裂隙的前因……所有谜题的线索，散落在一个又一个副本之中。

　　他们闯关，既是求生，也是打捞被掩埋的真相。

　　“无论要不要加入归墟阁，我们手里的幽阙录残页，不能暴露。”沈砚做出判断，“一旦被蚀堕者盯上，会招来祸事。”

　　枫玦把残页仔细折好，塞进内层衣袋，牢牢扣紧衣襟。

　　铅灰色天穹，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

　　幽阙的提示，再一次浮现在所有人腕间，这一次字迹是浅银灰色。

　　【中转夹缝停留时限：七十二时辰】
　　【时限耗尽，将强制传送进入下一处副本】
　　【新副本线索：残碑埋荒冢，旧怨锁昭陵】

　　昭陵。

　　昭朝帝王的陵寝。

　　下一处副本，指向深埋地下的昭朝皇陵，那里定然埋藏着更多关于幽阙起源的秘密。

　　荒冢古墓，尘封的王朝旧事，正在等待他们踏入。

　　旷野远处，一道单薄人影，静静立在土坡顶端。那人半隐在灰雾之间，看不清容貌，指尖萦绕一缕淡淡流光，正遥遥望向他们这群新人。

　　是衔言者。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望，仿佛在评估猎物。

　　温杪莫名脊背一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中转夹缝，看着辽阔荒芜，实则暗流汹涌。归墟阁的理想，蚀堕者的掠夺，衔言者的交易，漂泊者的挣扎，各方势力在此交织。

　　七十二时辰。

　　留给他们休整、抉择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