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阙烬史》芊柒语

2、伪影(1) 众人深陷幻

　　昭郊古坛上的冷风经久不息。

　　方才那一群身着古官袍的残念幻影消失在浓雾之后，场间依旧一片死寂。少年贸然冲入雾中无声消亡的结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余下所有人的心上。

　　一共七个人，方才一瞬，便少去一个。

　　灰白的大雾没有散去，只是后退了些许，露出祭坛完整的轮廓。层层青石台阶向下延展，断裂的石栏歪歪斜斜，遍地都是烧焦的木构件与锈蚀破碎的青铜礼器。鼎釜翻倒，泥土里还嵌着半片发黑的玉圭，处处皆是千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伤痕。

　　枫玦指尖摩挲手里那页焦边残纸，纸上“幽阙”二字墨色沉暗。方才幻影口中断断续续的告诫，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莫要追寻归乡，归者非旧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坛顶。”沈砚半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青石砖缝，砖面刻着几行浅淡的铭文，大半被风霜磨平，“光幕提示，离开古坛才算暂安，留在此处，不知道下一轮异变什么时候到来。”

　　他抬眼扫视幸存者。

　　除去消失的少年，如今剩下六人。陆知珩，沈砚，一名叫苏晚的女大学生，做文职工作的中年女人许惠，沉默寡言的短发男子祁朔，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温杪。

　　每个人腕间，那道阈界烙印，泛着若有若无的暗色微光。

　　他敏锐的察觉到，枫玦也在迅速的观察众人。

　　“可我们不知道路，到处都是雾。”温杪攥紧袖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万一再撞上刚刚那些……那些古人幻影怎么办。”

　　“记住提示，勿信所见，勿听幻音。”沈砚站起身，将捡来的几张残页收拢叠起揣入内兜，“我对《幽阙录》有一些了解它们应该是副本衍生的残念，不一定会主动伤人，但看见的、听见的，未必属实。这里的幻境，会刻意篡改景象迷惑我们。”

　　许惠脸色发白：“篡改景象？意思是我们眼睛看到的东西，有可能全是假的？”

　　“是。”沈砚点头，“幽阙由执念铸成，这片古坛，复刻的是昭元三十七年郊祀大典出事那一日的景象。可历史经过加工，真相与虚妄混杂在一起。”

　　枫玦走到祭坛边缘，向下眺望。

　　层层石阶往下，回廊隐在薄雾之中。本该空无一人的回廊拐角，此刻竟站了一道纤细的人影。

　　是方才消失不见的那个少年。

　　他背对着众人，垂着肩膀，就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之下，仿佛刚才那一场消失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他回来了！”苏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别过去！”枫玦伸手拦住她。

　　所有人呼吸一滞。

　　台阶下的少年缓缓转过身子。

　　他的样貌和方才一模一样，衣着也毫无差别，唯独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神采，瞳孔灰蒙蒙一片，如同蒙了一层厚雾。他抬起手，朝着坛顶的众人伸出，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快来，这边有路，可以回家。”

　　那声音，和少年原本的声线分毫不差。

　　“这……是伪影。”沈砚的声音压低，“不是本人，是副本幻化出来的假象。真正的人，已经消散在浓雾里了。”

　　温杪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可是长得完全一样……”

　　“幽阙会抓取死去之人的记忆，造出赝像。”沈砚目光紧紧盯着下方少年，“它在引诱我们过去。一旦踏过去，下场和真的他一样。”

　　台阶下的伪影还在重复劝说，语气带上蛊惑：“跟我走，穿过回廊，就能回到现实，回到你们原本的生活。”

　　它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青石地面泛起细碎扭曲的波纹，周遭的雾气随之翻涌。

　　许惠别开视线，不敢再看那酷似活人的幻影：“太真实了，如果不是我们亲眼看见他冲进雾里消失，谁分得清真假。”

　　这便是“勿信所见”的含义。

　　幻境可以复刻容貌、声音、神态，唯独复刻不出活人的生气。

　　陆知珩目光扫过四周，留意到祭坛侧面，一道被烧焦大半的石碑，大半埋在荒草之中。几人小心绕开危险的边缘，一同走过去。石碑表面灼烧斑驳，上面刻着昭朝时期的篆字，部分文字剥落，勉强辨认。

　　郊祀遇异，众臣堕幽阙。
　　史官奉诏，尽毁简牍，毋留一字于世。

　　寥寥数行，是官方下令销毁全部记录的证据。

　　昭朝朝廷明明知晓幽阙真实存在，却选择将一切掩埋，对外只宣称天降天火，百官罹难。将无数人的离奇失踪，一笔抹作天灾。

　　“那《幽阙录》又是怎么来的？”苏晚轻声发问。

　　“是民间之人偷偷记下的私录。”枫玦想起手中残页，“官书焚毁，有人冒着风险记下见闻，手抄流传，也就是我们捡到的残卷。只是历经战火岁月，世间再无完整版本，没想到会剩下碎片留存在这副本之内。”

　　换句话说，人间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幽阙录》，唯有闯入这片死地，才能窥见被抹去的历史。

　　闻言，沈砚诧异的看向枫玦，没想到枫玦也对这方面有着了解，并且决不低于自己。

　　就在这时，回廊方向传来嘈杂人声。

　　不再是单一伪影的呼唤，这一回，许许多多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浓雾散开，大批身穿官袍、布衣的人影从回廊涌出。有老有少，正是千年前郊祀大典被拖入幽阙的那一批人。他们不再是方才漠然穿行的模样，不少人脸上带着真切的悲戚与挣扎，哭喊、争辩的声响此起彼伏。

　　“我们要回去！人间还有家人！”
　　“听说寻得裂隙，便可重返故土！”
　　“切莫轻信，归乡乃是骗局！”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碰撞。

　　一部分人疯狂渴求回归现实，另一部分人，在绝望之中发出警告。残念们彼此争执不休，千年前的绝望与期盼，跨越岁月，赤裸裸展现在这群现代人眼前。

　　这不是针对玩家的陷阱，这是副本回放的、真实发生过的过往片段。

　　众人屏息站在石碑一旁，静静观看着这场千年前的闹剧。

　　有一名身着青色文士长衫的男子，被一众同僚围在中间。陆知珩定睛细看，那人手中，捧着一册线装手抄书卷，纸页泛黄——正是《幽阙录》原本。

　　他高声呐喊，劝诫周围迷失的众人，不要追逐虚妄的归乡传说。可绝望的人听不进劝告，一心只想重返人间。

　　“是写下幽阙录的人。”沈砚心头一震。

　　幻境回放，将那段湮灭的历史，演给闯入副本的后来者观看。

　　可下一秒，景象骤然扭曲。

　　眼前文士的面孔开始模糊，周遭哭喊的百姓百官样貌也层层剥落，画面如同老旧胶片一般撕裂抖动。方才真切的争执场景，一半是史实回放，一半，是幽阙凭空编织出来的幻象。

　　真与假交织缠绕，根本无从分辨哪一部分是真实往事，哪一部分是幻境捏造。

　　“它在篡改记忆。”祁朔，一直沉默的短发男人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副本不会完完整整还给我们真相，它会掺进谎言。”

　　刚刚无比真切的场面，瞬间破碎。

　　大片白雾席卷过来，将那些残念尽数吞没。

　　坛台之上重新归于安静，仿佛方才的喧嚣从未发生。

　　石碑脚下，多飘落一页崭新的残抄，是方才幻境里那本《幽阙录》脱落下来的。

　　陆知珩弯腰拾起。

　　纸上字迹潦草，是文士亲笔手记：

　　幽阙之中，史有二重。一为实迹，一为幻造。目之所睹，未必为真。

　　短短数语，道尽此地残酷。

　　你看见的历史，也有可能是幽阙编造出来的谎言。

　　“离开古坛的出口，应该在回廊尽头。”沈砚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我们必须往下走。记住，无论看见什么熟悉的人，听见什么诱惑的话语，都不要轻信。”

　　没有人愿意继续停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祭坛。

　　众人彼此互相照应，踩着风化破损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前走去。

　　回廊立柱斑驳，壁上残存的古壁画大半被烈火熏得焦黑。

　　残存的彩绘依稀能辨出郊祀大典的盛况：帝王登坛，百官列位，香火缭绕，牲礼陈列。可画卷后半段尽数烧毁，只剩下一片漆黑，那场撕裂两界的灾难，没有留下半分图像记录。

　　廊外的大雾时浓时淡，像呼吸一般起伏流动，将远处的景象反复吞噬又吐出。

　　几人排成一列，沈砚走在最前方探路，祁朔殿后，枫玦走在队伍中段，将方才拾到的《幽阙录》残页折好收进衣袋。苏晚和温杪紧紧靠在一起，许惠攥着拳头，神色紧绷，每个人都不敢放松半分。

　　脚下石板缝隙积着薄薄一层阴冷潮气，踩上去微微发滑。回廊深处，时不时飘来细碎的私语，忽远忽近，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勿听幻音。”沈砚低声提醒身后众人，“耳边若是响起熟人的声音，不要应答，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