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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何处 洛榕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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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榕挣扎着从灌木丛中爬起来,浑身疼痛,修为尽失,但她还活着。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时,她根本扛不住。没想到竟然没有魂飞魄散,甚至还能维持着人形。
但这是哪?
这片密林不是她渡劫时所在的地方。
还不及细想,脑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她本能地侧身一躲,一根儿臂粗的暗绿色藤蔓擦着她脸颊掠过。
更多的藤蔓袭来,瞬息间就如同蛇一般缠住了她,绞得她骨骼咔咔作响。花苞样的尾端绽放开来,露出里边尖锐的刺。
洛榕此刻丹田空空如也,一丝灵力也没有,根本无法施展法术。情急之下,她索性显露原形。
原本白皙的皮肤倏地浮出深褐色粗糙纹理。脸上、脖颈、手臂都能看到大块深褐色连成一片,延伸至领口和衣袖里边。
那是树皮。
她是一棵活了千年的榕树。就算没了修为、就算天劫之后只剩枯木残根,她的本源气息中仍带着千年岁月沉淀而成的、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她还没完全现出原形,仅仅是皮肤发生变化,藤蔓的动作就顿住了,十数根尖刺贴着她皮肤堪堪停住。同时,藤蔓散发出一种略微辛辣的气味。
同为植物的洛榕“读”出了这种对同类发出的信号:困惑、警惕、防御。
随后,缠在她身上的藤蔓一根接一根松开,缓缓撤走,安静地悬垂在树冠下。
刚松了口气,洛榕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空气里充斥着一种能量极大,却浑浊不堪的“气”。这气顺着她的毛孔和被藤蔓划破的伤口渗入体内,渐渐汇入干涸的经脉。它们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不断冲击、撕扯着她的灵识。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手背上一阵发麻,刚才已经消退的深褐色纹理又浮现出来。
之前是她主动显露原形,以本源气息阻止那古怪藤蔓的袭击。此时皮肤出现树皮纹理却并非她主动。如果完全失控,她的灵识必定会被浊气吞噬,那就再也回不到人形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将根须扎入土壤深处,以本体汲取未被彻底污染的养分和纯净的气,稳住灵识,再慢慢炼化浊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四周。
空气潮湿,光线昏暗,头顶枝叶层层叠叠,许多叶片不是大得出奇就是模样怪异。脚下的腐叶烂泥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里不行。
她抬脚往光线稍亮些的前方走去。
忽然,她停住脚步,微眯起双眼。
杂草丛中,一双眼睛与她对上了视线。
对方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草丛晃动几下,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精瘦,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的短衫像是几块粗布拼接而成,腰间用布带系着,挂着把不到一尺长、带鞘的短刀。背了个不知道是皮还是布做的简陋袋子,鼓鼓囊囊的。手上还提着串洛榕没见过的紫黑色果子。
“嗨,”他脸上扯出个笑容,“我刚才看到......那个......你......”
他指着洛榕身后那些像倒垂的蛇一样的藤蔓:“那些食人树怎么没攻击你?”
洛榕没回答他,反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洛水离此地多远?”
“啊?”他愣了愣,“我在这一带住了二十二年,见多识广,从来没听说过叫洛水的地方。”
果然不是渡劫时所在之处。
洛榕不再理会那男人,径直朝前走去。
那人还在后边追问:“你是从哪里来?洛水是河还是湖?我可以帮你打听,作为交换,你告诉我怎么让食人树不动呗?”
洛榕头都没回。
她的手臂有些发麻,手背的纹正往小臂蔓延。
林子外的草木稀疏了些,阳光斑驳地照下来。前面远远能看到陡峭山壁,右侧有一片草地,很平坦。洛榕毫不迟疑走向那边。
“哎——你去哪儿?别、别动!”
洛榕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人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指着那片草地:“不能踩上去!那玩意比食人树还恐怖!”
洛榕皱眉,看看草地,又将信将疑地看看他。
“你别不信。”他随手折了根树枝,用力扔进草地。
树枝落入草地的瞬间,原本鲜嫩柔顺的草叶突然齐刷刷直立起来,根部涌出密密麻麻、跟米粒差不多大的小黑点,乌云似的包裹了那根树枝。
“伏击草。”他在一旁解释,“草叶底下藏着成千上万只草蝎蚜,活物踩进去,几分钟就只剩下骨头了。”
发现树枝并非动物,虫子形成的黑色云团很快就无声无息消失了,草叶也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微微弯着、显得格外柔嫩无害的样子。
洛榕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内却焦灼万分。身上发麻的地方越来越多,她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空气里的浊气仍在丝丝缕缕渗入她体内。身后及左侧是密林,前方是峭壁,右边是伏击草。该往哪边走?
“你迷路了?你是要找洛水这个地方吗?还是要找什么人?”
洛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传来。
几个人影从左边林子里走了出来。四个男人,腰间挂着砍刀,背上也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
为首的看到洛榕身边那个人,脸色一变,指着他就叫嚷起来:
“陈远渡!你还敢到这边来?还带个妞?你手上拿的什么?是不是又偷了基地的红桑!”
“哟,赵哥,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它长在林子里,没长在基地里。”叫陈远渡的人一边嬉皮笑脸说着,一边往洛榕那边蹭。
另一个男人抽出砍刀,面色不善。“还骗过我一袋铁薯。既然今天遇到了,要么把铁薯还回来,要么老子废你一条胳膊。”
赵哥和其余两个人也亮出刀。
陈远渡退到了洛榕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这些人不讲理,你帮帮我,我保证报答你。我见多识广,不论你要找地方还是找人,我都能帮忙。”
“陈远渡!今天别想跑。红桑放下,再带我们去你老巢拿铁薯。否则......”
那四个人都把背包就地放下,只拿了刀,包抄上来。
洛榕瞥了眼手背,低声道:“我要寻个地方,需见天光、有土、近旁有水。”
陈远渡忙说:“天光是什么?太阳吗?有!我带你去!你先帮我过了这一关。”
“随我来。”她说着,转身朝她来时那片密林走去。
陈远渡一把拉住她:“那里边全是食人树!”话音没落,又松开手,“对了,它们不攻击你。”
四人看到洛榕走进林子,一点也不急,看热闹似的慢慢围过来。
“想跑?”
“那妞进去了。”
“她是找死吗?”
赵哥一把砍刀朝落在后面的陈远渡劈了过去。
听到陈远渡惊慌失措地喊叫声,洛榕放慢脚步,等着他连滚带爬跟上来。
食人树藤察觉到动静,纷纷扭动着扬起花瓣形的尾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攻击这两个闯入者。
洛榕叮嘱了一句:“跟紧些。”很快听到陈远渡急促的呼吸声几乎贴在她脑后。
外面那四人没敢马上跟进来。
“怎么回事,没动静?”
“是不是里边没有食人树?”
“走!进去看看!”
没一会,洛榕听到了惨叫声,还有手忙脚乱砍藤救人时的呼喝声。
“为......为什么我们没事?”陈远渡声音发抖地问。
“往哪边走?”
“什么往哪边走?你能不能回答一次我的问题?”
“我要寻的地方,往哪边走?”
“左、左边。”
洛榕随手拨开几根垂在前边的藤蔓,往左边走去,脚步陷进潮湿的腐土里。身后的陈远渡看到她拨动藤蔓的举动,“嘶”一声倒吸凉气。
“它们听我的。”洛榕总算回答了陈远渡问了又问的问题。
“怎么才能让它们听话?哎呀,你的手......”
洛榕瞥了眼自己手背上的纹路,没在意,也没遮挡。她主要的心神都用在维系人形了。
“这是何处?”
“安坪。”陈远渡说,“听老人们说,末世前是个三线城市。”
“末世?城市?”
“是啊,据说四十七年前,这里是个有名的旅游城市呢。有山有水,可漂亮了。可惜我生下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是这个鬼样子了。我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那你肯定也没见过末世前的样子。”
“我看过末世前留下来的照片和书,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植物,人们住在各种各样的房子里......”
洛榕的心已沉到谷底。陈远渡说的那些,她没太听懂,但已经确定这里不是她活了千年的那个世界。
心思烦扰之下,她被灌木丛绊了一下。自顾自说话的陈远渡没停住,几乎扑在她后背上。
“怎么这么硬?你不会是贴身穿了个盔甲吧?哈哈哈。”
陈远渡走到前面,拔出短刀帮忙。他之前拿的那串果子则挂在了腰上。
“你手背上那是胎记吧?”他边割断缠脚的细枝边问。
这人实在话多,洛榕听得烦,并不想搭理他。
“咦,这个可以吃。”他挑拣出一小把叶片细长的嫩绿植物,塞到背后的包里。
随后,陈远渡就固定在前,用刀开路的同时采摘些沿路的野果或能吃的植物。那个本就装满了的包,鼓得连袋口的绳子都快系不住了。
他一路眉开眼笑。洛榕看他动作利索,没耽误时间,便没说什么。
密林深处浊气更浓。食人树的藤蔓密密麻麻垂下来、细藤缠着野葛、异常巨大的蕨叶从朽木上舒展开,所有植物都在拼命往彼此身上爬,把来路和去路都搅成一团。
陈远渡的手不停,嘴也几乎没停过。洛榕几乎没怎么回应过他。
“你从哪来?你身上的衣服跟我们这边人穿的都不一样,布料看起来也特别好,是不是从柳县来的?我听说柳县什么都有,他们的基地建在冥灵树上。”
“我看你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路上有危险可怎么办?”
“洛水。我家在洛水。”洛榕终于又回答了他一句。
“那儿有基地吗?你来这边是找人吗?找到了还回去吗?”
洛榕脚步一顿。身后陈远渡又咚地撞在她后背上。
“怎么了?”他探头问道。
洛榕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
她的脖子僵硬如木,根系已经自发探出,进入了腐土层,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的灵识濒临溃散。
她要变成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