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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不得已而为 ...


  •   山风清凉,一弯缺月斜吊在起伏的山峦之间。

      殷后陵依山而筑。
      神道两侧林木森森,月色下,数尊石像生投落巨大的暗影。
      寝殿外悬着几盏白纱宫灯,光焰晕黄,照着灰白石柱上缠绕而上的莲花忍冬纹。

      十九很容易摸到了地宫入口。
      封门石重逾千斤,若不知关窍,凭她绝无可能生生移开。

      她将各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目光落在那对镇墓陶兽上。
      约莫与她一般高,怒目圆睁、阔嘴大张,极是狰狞可怖。

      她一寸一寸地摸索,撸起衣袖,右臂探入兽口,工匠技艺精湛,竟还在喉口做了小舌。

      退出时,她的手一顿,兽口乃视野盲区,便是刻意钻入兽口查看也不见得能看清,何必费这番功夫?

      她试着拨动兽舌,又是拽又是拖,全无反应。
      最后不抱希望地往上一顶,却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甚机括紧密扣合,轰隆的巨响随之而来。

      封门石缓缓上移,扬起的尘土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四下里静得出奇,只闻风声沙沙掠过耳畔。
      方才她试探过,守墓的老婢女耳背,睡熟了更是人事不知。
      她凝神等了片刻,举步踏入了墓室。

      先经过一段不长的甬道。
      久不见天日,一股潮湿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甬道两侧墙壁贴饰画像青砖。

      她提着灯笼一幅一幅看过去,画面依次描绘女子闺阁中醉心书画的闲适、纵马随夫的飒爽,再有是凶险渡江、尘埃落定后抚育婴儿的温情。

      画中女子娟秀柔美、灵动鲜活,因只以线条简单勾勒,难以分辨容貌。

      画像角上各贴了符纸。
      十九随手捡起一张掉落在地的,就光照了照,是丹砂写就的黄符纸,得以经年不腐,或因用了炮制过的皮纸。

      前室、耳室放置各样陶制明器、祭祀用具。
      沿墙一转叠起数十只木箱,墙壁上桃木筒里插着干枯的长枝,多已朽烂,似也是桃木。

      十九掩唇轻咳几声,穿过第二道券门,进入后室。

      四方之地,当中放着一大一小两副棺木。
      她举高灯笼,围着棺木走了一圈。

      棺盖四角已被长钉钉死,若无趁手的撬棍,必定难以启开。
      幸而木料受了潮,开始腐烂。

      她试着推了推,这长钉也不如她以为的结实。
      钉孔处略有松动,钉死后似乎重新打开过。
      她在陪葬品中挑了一把匕首,没费甚工夫,便起出了长钉。

      棺木内的确躺了个人。
      提灯一看,却是个真人大小的木偶女子。
      黛眉长目,漆饰的唇色依旧鲜丽,与娘极为相似。

      十九垂眸静静看了片刻,手探入棺内,轻抚偶人干涩的鬓发,喉咙好似梗了块石头。

      她依样打开另一副棺木,内中亦是个木偶人,面庞稚气,与姐姐有七八分像。

      所以,她所寻的萧玞之的确便是萧帝萧玞之。

      十九直起身,将棺盖复位。

      她提灯在墓室内转了转,娘和姐姐在费重手里受尽折磨、暗无天日地活着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千里之外的建康,她们已贵为皇后、公主。

      娘说当日她带着姐姐到寺里上香,为水寇所劫,几经辗转,落在费重手上,掳至南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既未见尸,萧玞之为何就认定她们死了?
      莫不是有甚缘故令他以为她们已不在世?
      萧玞之既死,个中缘由无从得知了。

      她来建康原也并非为了寻他。
      能见一面固然好,见不着亦无妨。
      知晓他的下落,日后见了娘,好有个交代。

      十九咀嚼着熟到不能再熟的两个字,费重,指尖不自觉地嵌入掌心,齿关紧紧咬着,一步一步,退出了墓室。

      封门石重新落下,寂静的夜幕之下,机括绳索牵动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

      十九转身拾级而上,纱灯暖黄,照亮脚下遍布青苔的石阶。
      她来建康是为了杀费重,一刻也不曾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头一看,一道人影逆着月光,立在了墓道顶端。

      十九提起灯笼,对着那人一照,看清是陆睻,松了口气,旋即想起他与钟颍则等人兴许正在寻她。

      “郎君打完猎了?”
      陆睻仍有些气喘,一双黑眸盯着她,问:“公主可知现下几时了?”

      十九听出他极力压制的怒气,低头歉疚道:“是我不好,一时贪玩,忘了郎君你们会等我。”

      陆睻往下看了眼墓室的方向,问:“你进去作甚?”
      十九几乎被他抓个正着,无从否认。

      “原是胡乱转转,见此地有座大墓,从没见过的,好奇得紧,便想进去看看。”

      她并无把握这番说辞他可会信,想了想,不等他再问,将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藏到了身后。

      陆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虚,走近两步,遮住了她头顶泻下的月光。
      那只手被他拽出,强行掰开手指。
      掌心赫然是两块金铤。

      陆睻嘲讽道:“公主倒会点穴摸金。”
      十九盯着那金铤,“不知是何人陵寝,陪了好些明器,瓶瓶罐罐用不着,只这金铤实在,我随手捡了两块。”

      陆睻冷冷吐出几个字:“还回去。”
      十九抽回手,没应,“门已合上,我不会开。”

      陆睻问:“方才如何进去的?”

      “郎君以为是我开了墓门?”
      十九讶然道,“郎君高估我了,是两个贼人开的,我扔石子吓跑他们,他们没顾上关门,才叫我得了便宜。”

      陆睻沉默许久,开口要说甚,忽有一道苍老的声音问:“什么人?”
      两人一同看过去,是那守陵的老婢女,提了盏旧纱灯,正朝他们走来。

      陆睻一把夺过十九手里的灯笼,牵了她的手,转身即走。
      十九跑得气喘吁吁,那婢女步履蹒跚,如何追得上他们,他偏不肯放慢脚步,一口气拖着她上了船。

      她捂着胸口直喘气,他倒是闲庭信步般容色不改。

      “墓中埋了何人?郎君为何定要我归还金铤?”
      陆睻将船划出去,一面道:“不问自取是为贼,无论墓主何人,不都该归还?”

      “郎君说得是。”
      三岁小童也懂的道理,十九自然明白。

      可此处只是萧玞之一厢情愿造下的空坟,娘和姐姐的遗骨并不在此。
      金铤与其空置于地下,不如让她借来一用。
      日后待她杀了该杀之人,重新安顿好她们,定会另寻她们所喜之物长伴左右。

      许是见她知错,陆睻道:“是殷皇后与其女彤云公主。”
      “萧帝的皇后和公主么?”

      “嗯。”
      十九又问:“她们怎么死的?”

      陆睻简短道:“病故。”
      病故?十九暗暗冷笑,这便是萧玞之对外的说辞?

      “彤云公主年岁还小,怎就去了?还是母女二人一道去了。不知是甚恶疾。”

      陆睻没立时答言,船行至河心才道:“有传闻说是落水染了病。”

      十九顾虑问多了引他起疑,没继续问下去。
      彼时他尚年幼,便知晓什么,也是道听途说。

      娘鲜少提及此事,有时她问,娘便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她想起娘偶尔的失神,似乎有甚没对她说。娘的脾气,背后从不论人是非。

      庾镐几个也在寻她,约好无论是否寻着,均于亥正前在青溪南桥汇合。

      此时四下无人,只闻船桨拨水之声,与河岸草丛间或传来的虫鸣。
      头顶星斗满天,月色如华。
      两岸水草丰茂,芦苇绵延成片,银光淡淡。

      船侧漾起异样的水纹,十九还道遇着鳝鱼了,正好船上有个盛装吃食的藤盒,她掀开盒盖,弯腰兜水一捞,拿上船一看,却是条水生长虫。

      她有些失望,待要扔回,船身倏然急晃。
      陆睻不知为何站了起来,手在腰间摸索什么,却摸了个空。

      “费十九!”

      十九茫然地扶着船舷,他这是怎么了?
      还这般咬牙切齿、连名带姓地喊她?

      因他这一闹,她不得不先稳住自己,没顾上处置那长虫,叫它跑出了盒盖。

      陆睻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十九呆呆坐着,一时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待回过神,陆睻已在水中浮沉。
      他不会水么?他长于建康,又是男子,岂会不识水性?

      片刻之间,水上恢复了平静。
      十九心跳得厉害,伏在船舷,连声唤他,“郎君?郎君?陆睻!”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十九慌忙站起身,一头扎入漆黑的河面。
      她很快寻到下沉的陆睻,这点工夫,他竟就没了意识。

      带个人浮水毕竟吃力,他又是瞧着清瘦、实则手足俱长的挺拔身形。
      她搂着他往河岸游,使尽浑身力气才将他拖上岸。

      陆睻仰面躺着,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十九跪在他身侧,焦急地拍打他面颊,“郎君?陆睻?”

      见他没反应,忙就扯开他的衣襟,按压心口。
      数十下过后仍无起色,她又捏住鼻,一面迫他张口,一面俯身贴唇渡气。

      如此几回,他的胸膛总算有了起伏。

      陆睻呕出几口水,咳嗽着睁开了眼。
      待意识回笼,立时坐起身,一双眸子灿如夜星,看仇人似的望着她,显是余怒未消。

      十九打量他当是无碍,松了口气,往后跌坐在地,道:“郎君方才呛水昏迷了。”

      陆睻脸色白得发青,胸口微敞着,亦是白得耀目,察觉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低头一看,忙将散乱的衣襟拢好。

      十九若无其事地别开眼,适才他命悬一线,她无暇顾及许多,分衣贴唇俱是不得已而为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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