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42、人形模特 周一早

　　周一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工具。一个简易的人台支架，金属的，高度可以调节，带几条可拆卸的松紧带用来固定布料。她拿起支架底座翻看了一圈，没有标签也没有纸条，但底部贴着一小块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画了朵蘑菇。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压进亚克力板下面，把支架放在工作台旁边试了一下高度，调整到和她自己常用的人台差不多的高度，然后松了手。
　　那天上午陆淮没来送饭，发了条消息说上午恢复训练结束后有教练组会议，中午会晚一些回来。她中午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下午继续改稿。改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看见工作台旁边那个新支架，把手边裁好的一块样布披上去试了试垂度，看了一会儿觉得尺寸和廓形都还有调整的余地。她把布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继续改稿。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把第六件秋冬款的手稿往大纸上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已经换了件轻便的，左肩活动自如。他看了一眼她手边那个新支架，走过去调整了一下支架上端的角度，把它拧到了一个更适合展示肩部廓形的倾斜度。
　　"这个东西你在哪儿买的？"她问。
　　"训练馆旁边那家美术用品店，路过看见就顺手买了。"他说完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正在誊的那张稿子，"这件肩膀的廓形要不要加一条线顺着下去，和你之前那件伞衣的思路一样。"
　　沈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稿纸，表情认真，手指在纸面上方比划了一条线，从肩线位置斜着向下延伸。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那块区域她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的指划方向和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好撞在了一起。
　　"你来做模特"她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伞衣的样衣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把外套脱了，穿着里面那件白T恤把伞衣套了上去。他穿好之后站到新支架旁边，那件墨绿色的样衣在他身上比之前秀场那晚多了一些日常的松弛感，肩线的廓形被他的骨架撑开了之后自然地垂落下来，下摆的弧线在站立姿态下铺展成一个流畅的半圆。
　　"你站着别动"她说着走到他侧面蹲下来，从侧面观察衣料在腋下到腰侧的走向，然后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看背部的余量。他站得很稳，肩背的线条在墨绿色面料的包裹下清晰而舒展。她伸手把他左肩的布料往上提了一小截调整了一下它的垂向角度，指尖沿着他的肩线走过的时候隔着那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肩头肌肉的温度。她调整完之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角度，觉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转个身"她说，他转向右边，让左肩对着她。她又看了一眼面料在他侧腰位置的悬垂情况，满意了，让他站回原位。他站回去的时候低头看了自己身上这件外套，抬手摸了摸领口处被他调整过的那道褶的位置。
　　"你之前那件墨绿色的伞衣做完之后，后面还会做同一款的吗？"他问。
　　"会，但面料换成厚一些的，袖子的弧度也会微调。"她说着走回桌边在稿纸上加了一笔，把刚才观察到的改动记了下来。她记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姿势和刚才差不多，那件墨绿色的样衣在他身上被灯光照得折出一层柔和的哑光。
　　"你还站着干嘛？脱下来挂回去就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抬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脱下外套的过程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刻意配合衣服的材质不要刮到别的地方，他把叠好的样衣挂回衣架上之后转身走回沙发那边坐下来。他的白T恤在衣领和锁骨的位置留下了一圈布料被压过的痕迹，被室内的暖光慢慢抚平了。
　　沈岚坐在桌前继续誊稿，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持续而均匀。过了一阵她再抬头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看手机，坐姿放松，左肩的活动范围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之后两天他每天傍晚过来的时候都会充当一会儿她的人形模特。有时候是伞衣的厚款，有时候是一件新做的风衣，两件他穿在身上轮替着让她调整肩线的落点和腰侧的剪裁余量。她蹲在他侧面或者站到他背后的时候他安静地保持姿势不动，偶尔她让他抬手或者转肩他就照做，做完之后也不催她快点结束。第三天风衣试完之后她让他穿着站了五分钟，自己绕着人台走了好几圈，最后在稿纸上添了一条原来没画过的腰线轨迹。
　　"行了"她说。
　　他把风衣脱下来挂回衣架上，穿着里面的深灰色长袖走回沙发坐下来。她站在衣架前面背对着他把稿纸收进文件夹里，合上封面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穿墨绿色确实好看"她说。
　　他本来正低头翻手机，听到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顿了一拍才收回去。"比你约会穿的那条墨绿裙子差远了。"
　　沈岚把文件夹放回书架上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放稳了转回身来看着他。她靠在书架边沿，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窗口的余晖从她背后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那天看电影到底是在看我还是看电影？"
　　他张了张嘴，然后诚实承认了："看你。"
　　"全程都在看？"
　　"全程"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手机屏幕边缘，"那个电影讲了什么我现在已经忘了。"
　　她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靠在书架边沿的姿势也没有变。他看着她的方向，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橘色过渡到暗蓝，晚风从阳台门缝里穿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角，晃了一晃又落回去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做了饭，他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切葱，案板上的葱段被她的刀切得长短整齐，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刀工，没有出声。两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动作，油锅里的嗞啦声和水流冲洗案板的声响交替着从厨房里传出来，混杂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吃完饭之后她进书房翻了一会儿稿纸，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一段模糊而持续的响动。她翻完稿纸出来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把她的外套和她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搭在臂弯里，动作不急不慢，暮色和灯光在他背上叠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她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你明天训练正常了？"
　　"正常了，上肢力量恢复八成了。"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掀了一下他手里叠好的衬衫边角，他按住了，把它搭在臂弯堆好的那一摞最上面。
　　"那明天早上做完早饭再出门。"
　　"行"。
　　她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膀和她擦了一下，很轻的接触，像一片法桐叶子落在地面上那声细响。他走进客厅把那摞衣服放进卧室衣柜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阳台门框那里站着，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在她面前的瓷砖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