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得性》雾柠湾

13、深夜 深夜

　　深夜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线，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我醒得毫无预兆，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或动静触发，就是突然睁开了眼。
　　然后我感觉到手边是空的。
　　他不在。
　　心口瞬间塌了一块。我坐起来，动作太急，床垫弹了一下。黑暗中我快速扫了一遍卧室——被子掀开一半，他的枕头还微微凹着，拖鞋在床边，没有穿走。人却不在。
　　我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廊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电视待机那种暗蓝色的。走到走廊口，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客厅窗户前面。没开灯。只穿着睡觉时那件旧T恤——领口洗大的那件。光脚踩在地板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薄，很淡，像一层水铺在他肩膀上。他的轮廓在暗光里很安静，像一尊忘了放进博物馆的、半夜自己走出来透气的雕像。
　　我没有出声。走过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我走到他身后，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散过来。
　　"做噩梦了？"我问。
　　"没有。"
　　"睡不着？"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把夜吵醒。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想我。
　　"我就在你旁边。睡同一张床。"
　　"我知道。但是我睡着的时候感觉不到你。我想醒着感觉一下。所以就醒了，站到这里。"
　　他没有回头。月光在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的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在暗光里很薄，能看到那根细细的、我最熟悉的那根骨头微微凸起的弧度。
　　"站了多久？"
　　"不知道。没看时间。"
　　"凉吗？"
　　"有一点。"
　　"回去睡。"
　　"你抱我回去。"
　　他没有用"可不可以"，没有用"好不好"，甚至没有用"嘛"。就是一个陈述句。你抱我回去。
　　我抱了他。他从窗户前面转过身来，整个人收进我怀里，脸埋进我的颈窝。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地板的凉还在他脚上，没有散掉。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脖子，手指交叠在我后颈上，手指尖是凉的。整个人的重量交过来，很轻，很软，像一个被抽走了一部分骨头的人。
　　我把他抱回卧室，放回床上。他躺下来的姿势已经变回了那个问号——膝盖微微收着，头侧过来，面朝我的方向。我在他旁边躺下，他立刻靠过来，把脸重新埋进我颈窝。脚趾蜷起来抵着我的小腿，凉意顺着皮肤传过来。
　　"暖了吗？"我问。
　　"在暖了。"
　　他的声音闷在我脖子里，有些含糊。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从凉慢慢变温，从急慢慢变平。他的手指搭在我手臂上，轻轻握着，没有用力，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爪尖勾着树枝，不需要抓紧也知道不会掉下去。
　　"叶兴。"
　　"嗯。"
　　"你睡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你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
　　"我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但还是想你。"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小，从鼻子里出来的，像一小团被轻轻吹散了的气。
　　"那我们一样。"他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想你。你醒的时候，也在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不想？"
　　"没有。"
　　"什么时候都没有？"
　　"什么时候都没有。一秒钟都没有。"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手指在我手臂上慢慢松开了力，从握变成了搭，从搭变成了贴。他睡着了。在我脖子上，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个缝隙下面，在他自己暖起来的温度里。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白光。没有动。也没有睡。
　　他在梦里说想我。醒来的时候也会说。走路的时候也会说。做蛋挞的时候也会说。生病的时候也会说。任何时候都会说。
　　而我呢？我说得少。他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爱人"。那可能是我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之后我都在教他，都在陪他，都在等他学会。等到他学会了他会告诉我——他学会的所有事情里，最好的那件是"我在想你的每一个瞬间"。
　　我低头，嘴唇贴了一下他头顶的头发。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快散了。快要变成他自己的味道了。他自己的味道就是——每次他说"想你了"的时候，周围那一小片空气的味道。
　　"我也想你。"我说。
　　他没有听到。他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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