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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明允 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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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中众人皆百思不得其解,长庚为何会骤然倒戈叛变。
直至望见陆明允那张与故人七分相似的面容,裴茵才恍然窥见其中缘由。
至亲骨肉的分量,确实足以动摇一人心志,倾覆所有抉择。
但她无意借着那这相似的脸缅怀故人,也不愿让自己的计划节外生枝。
周侍郎乃是周行首的远房堂兄,二人在越州一官一商,狼狈为奸多年,各自握着对方足以致命的把柄。
可随着周侍郎步步高升,权势日盛,他对这位一直在幕后以财力支撑他的堂弟,反倒日渐忌惮,唯恐日后养虎为患。
为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终究选择先下手为强。
裴茵原计划,将从周行首处搜集到的周侍郎罪证,尽数散与其朝堂政敌,再安排当年被周侍郎强占良田、逼死双亲的苦主陈氏兄妹,赴京于宫门外击登闻鼓鸣冤。
她只需隐于幕后,静待天理昭彰,善恶终有报。
这一切,本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她抵达西京第七日,周侍郎便猝然死于有来客栈上房的浴桶之内。府衙初判为仇杀,凶手下落不明。
但裴茵却已知晓是陈氏兄妹。
她忍不住开口:“为何如此急切?”
为何不等时机成熟,偏要亲手染血,自陷险地?
闻言,陈冉紧紧攥着衣袖,含泪垂眸,肩头不住地轻颤。
一旁的陈宽眼中翻涌着绝望与悲怆,哑声答道:“周侍郎次女,已与四皇子暗定终身,不出三日,陛下便会下旨赐婚。”
周府门房与陈宽同乡,早已将四皇子频频出入周府之事悄悄告知。陈宽赌不起,也不敢赌。
他曾递状至县衙,县官置之不理;曾越级申诉至州府,反被冠以“越诉”之罪,杖责四十。
若周侍郎一朝成了皇亲国戚,这天下之大,还有谁敢接他的状纸?还有何处能为他沉冤昭雪?
裴茵默然。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律法在权贵面前,从来都是可以伸缩的。
一旦周侍郎成了皇亲,那些罪证就算递到御前,也难保不会为了皇家体面被压下去。
【沉渊阁虽然罪孽深重,但在律法无法触及的地方,它却成了许多人实现了心中的公义的唯一途径。】
苏槐昔日之言在心底一闪而过,裴茵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再多问细节,当即着手安排陈氏兄妹悄然离京。
兄妹二人脱身之顺利,远超预料。可她自己,却偏偏撞上了避无可避的麻烦。
“苏姑娘,许久不见。”
沈砚之不知何时已至西京,而他身侧,赫然站着陆明允。
裴茵心头微沉,只觉近日诸事不顺。
“苏姑娘,冒昧一问——昨日午后,你是否去过万年县?”
去了。自然是去了。
万年县内高官云集,既是周侍郎府邸所在,亦是其政敌聚居之地。她要递送罪证,便非去不可。
甩开陆明允的暗探,将证物塞进那些大人物的府邸后,她便顺路去顺德楼歇脚垫垫肚子,那里人多眼杂,被人撞见本就是寻常之事。
但她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何畏惧?
可是万万没想到,陈氏兄妹偏偏选在那一日动手。
当真是倒霉。
然而即便被人撞见行踪,也断不能将周侍郎之死与她牵连在一起,毕竟确实与她无关。
裴茵神色未变,语气淡然如常:“确曾去过。顺德楼的金齑玉脍堪称西京一绝,我慕名而去,一尝风味罢了。怎么,有何不妥?”
沈砚之闻言,眸色微深,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似在分辨真假。
“只是去吃了面吗?昨日午后,有来客栈附近,有人见过你的身影。”
沈砚之是在诈她,裴茵觉得有些好笑。
要不是周侍郎的死,真不是她所为,或许她倒有些忐忑。
“沈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据我所知沈大人并不是西京的参军吧?我也不是你需要审的犯人。我似乎并没有义务回答沈大人的问题吧。”
柔柔弱弱的嗓音说出了极为嚣张的话。
沈砚之被她这番话噎得心头一滞,忍不住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驳斥,身旁的陆明允便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断了他:“贼人至今未归案,沈兄也是担心姑娘的安慰。说起来,在下公务繁忙之前,姑娘的救命之恩尚未答谢。不如姑娘给在下一个面子,一起去顺德楼用餐如何?”
裴茵不留情面:“不必。”
陆明允依旧笑盈盈的,那模样像一只活脱脱的狐狸,“姑娘还是去吧,在下保证不会让姑娘失望。说不定还能遇到姑娘的熟人呢!”
裴茵心中一沉,她安慰自己陈家兄妹应该已经出京,应当不会再节外生枝,但不免有些犹疑。
但她很快就放松了。
这么迂回地与自己对话,恰恰说明自己还算安全。
要么他们是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份,要么是他们想借着自己的身份做什么事。
左右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倒不如坦然赴约,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手段。
顺德楼的雅间内,陆明允极为自然地点着菜,像是宴请自己远道而来的好友般,语气熟稔地挨个给裴茵介绍着吃食。
沈砚之却是极为紧绷,灼热的目光死死落在裴茵身上,像要把他烧穿。
裴茵也毫不避让,直直回怼,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好似挑衅。
陆明允看着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有些无奈。
这两人明明都是心思沉稳之人,怎么一碰面却如此情绪外放、针锋相对呢?
“干等着也无趣,不如请姑娘鉴赏一幅画,也好打发时间。”
他递给裴茵一副画卷。
熟悉的画像在裴茵面前缓缓展开。
裴茵瞳孔一缩,惊讶极了。
尽管她很少看见长庚的画,甚至不知他已经能画得如此惟妙惟肖,但右上角题词的字迹她却一眼认得出来。
裴回天地任卷舒,
茵草年年自荣枯。
莫问刀光遮月否,
心随云翼过江湖。
她闭上眼,收敛情绪,不敢再看。
当年孙老曾由衷感叹:“如果他不在沉渊阁,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师。”
直到此刻,裴茵才终于体会到了孙老彼时的心情。
陆明允见此也不再兜圈子,语气恳切:“裴姑娘,兄长三年前突然毫无音讯,最后一次见面只给了我这张画像,叮嘱我有机会的时候帮着画像上的人一把。我不清楚裴姑娘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我相信兄长的眼光。还请姑娘告诉我兄长他现在的下落。”
裴茵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与故人极为相似的面容,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回应:“一直和他传递消息的人是你吧。很不幸他的背叛被阁里发现了,三年前就被处死,你要复仇吗?”
纵然心中早已猜到这种可能性,但当猜想被证实的那刻,陆明允依旧头晕目眩,他语气艰涩:“自然。于公,沉渊阁作恶多端、罔顾国法,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围剿,于私,我要为兄长讨回公道。裴姑娘,我们可以合作!”
他转头看向一侧的沈砚之,沈砚之自然明白陆明允的意思。
其实他本不愿过早地拿出筹码,与裴茵达成合作。他不会忘记沈玥对裴茵的评价,操弄人心的怪物。
但陆明允却十分相信自己兄长的判断,又急于找到沉渊阁的突破口。
“我们每迟疑一天,或许世上便又多一个沉渊阁的受伤害者,我相信裴茵是我们能争取的人。再说了,即使我赌输了,这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沈砚之长公主之子的身份确实可以给他们行事提供诸多助力。
沈砚之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但愿裴茵真的如陆明允兄长所说心存良知,是被逼无奈加入沉渊阁的。
他拍了拍手掌,雅间内挂着古画的墙面竟缓缓翻转,露出了藏在墙后的暗道,四个身影从暗道中走了出来。
其中两人,一男一女带着黑色头罩,辨不清面目,但衣着正是陈氏兄妹此前穿的样式。
陈氏兄妹在暗处呆了许久,陡然见天光,不由地眯起了眼,恍惚了一阵。待视野清晰,他们立刻就认出眼前擒自己的恶人。
陈宽满是敌意,历声喝道:“你这狗官,人是我杀的,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进来?”
沈砚之紧皱眉头,色更加冰冷。陆明允深知他好友性格,生怕他又说些激化矛盾的话,连忙打圆场:“二位实在不好意思,时间太匆忙了,请二位前来的手段难免有些粗暴,请二位见谅。这不,沈大人特意请摆了好酒好菜,给二位配合不是。”
裴茵瞥了沈砚之一眼,轻笑:“沈大人这顿饭菜的钱是花值了。”
陈宽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
陆明允解释道:“二位为父报仇也算事出有因,沈大人欲为二位陈情圣上,求个恩典。”
陈家兄妹更加疑惑,下意识地偷偷瞄向裴茵。
沈砚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更加确信陈家兄妹是被裴茵利用,周身气压更低,但一想到与陆明允的约定,只能按耐不发。
陆明允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氏兄妹继续道:“只是一事不明,那红尘醉乃是宫廷秘药,二位是从何处得来?”
“红尘醉?”
陈氏兄妹对视一眼,眼中具是迷茫,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陆明允与沈砚之交换了个眼神,而裴茵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指尖轻叩桌沿,若有所思,没有开口。
“就是二位毒死周侍郎的药物。二位不知道它的名字吗?”陆明允耐心解释道。
这药物药性奇特,发作起来面色红润宛若醉酒,寻常人见到只以为是心疾突发猝死,很联想到中毒。
说起来还多亏沈砚之见多识广,从小耳濡目染,熟知宫廷秘事。
陈氏兄妹闻言大惊:“可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毒药,是用手帕捂死他的呀!”
那日,他们兄妹二人临时商议,一个假扮客栈送水的伙计,趁着周侍郎不备,拿出提前浸湿的手帕,死死捂住他的鼻口,另一个则守在门外望风,一旦有动静,就短敲三下门,示意屋内之人赶紧撤离。
陆明允一脸严肃,追问道:“你二人离开的时候,确认过他已经彻底没有气息了吗?”
“这……”陈冉犹豫地看了她兄长一眼:“周侍郎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旁边有一个楼梯直通向内院。那日哥哥进房间约一盏茶的功夫,我便听见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多想,赶紧打暗号让兄长从另一侧楼梯离开。”
陈宽也努力回忆着当日的细节:“那时周侍郎应当是喝了不少酒,我借着扶他进浴桶的机会,一只手按他的鼻口,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等他不再挣扎,才送了手,这个时候我听见妹妹的暗号,边赶紧走了。但是……”
陈宽双手紧攥,停顿了下,语气无比肯定:“我临走前,特意确认过,他当时确实已经没有鼻息了。”
陆明允沉吟:“脚步声?大概是原本去送水的伙计,这倒是与那伙计的说辞能对得上。”
“一盏茶?”沈砚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看向陈宽问道,“从你捂住他鼻口到他不再挣扎大约过了多久?”
陈宽仔细回想了片刻:“大约二十息。”
沈砚之继续追问:“你说他喝酒了,是在房间里看见了酒壶酒杯吗?”
陈宽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但他身上有股酒味。”
沈砚之目光一沉,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红尘醉下毒后约一炷香才发作,但从发作到死亡不过二三十息,而窒息而亡一般要半盏茶的时间。你只捂了二十息他便没了鼻息,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有人提前在酒中下毒,你动手时毒恰好发作,短短二十息内他已毒发身亡。”
确实有这种可能,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陆明允也瞬间跟上了沈砚之的思路,转头看向陈宽,再次问道,“你在进入房间前后,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从房间里出来吗?”
陈宽依旧摇头。
裴茵敲了敲桌子,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两位大人,能否待会再论案情?再耽搁下去,点心酒菜可都要凉了。”
沈砚之坦然致歉,随即吩咐侍从赶紧上菜。
一番饱餐之后,裴茵悠闲地放下筷子,环顾着围坐在桌边的一圈人,突然忍不住轻笑出声:“人生可真是有意思啊!”
心情颇好的她,善意地提示道:二位大人,不如好好想想,是什么缘由,能让一位身居四品的朝廷命官,下值之后不立即回自己府邸,反而特意去一家客栈呢?咱们这位倒霉的周大人当真如外面传闻的一样忠贞不二,与夫人伉俪情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