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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庚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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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又称启明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拖着长夜将尽的微光。
可在沉渊阁里,这两个字,是死亡宣告前,最后一缕冷冽的刀光。
长庚只是代号。他没有真实的名字,没有过往,自幼便在阁中长大。
手上染血早已成了家常,可每到午夜梦回,总有一片模糊的暖意缠上来——一个温柔的女子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唤着什么。
醒来时,那声音、那温度都碎在黑夜里,他分不清,那是残存的记忆,还是他这把杀人物件,凭空生出的虚妄念想。
杀人对他像吃饭喝水一样家常便饭,但他早已感觉疲惫。
每次收刀回鞘,看着目标倒下,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快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只有空。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所以当管事漫不经心问他,是否愿意去丙组暂任教习时,他几乎是立刻点头。
就当是找点乐子吧。
也是在那里,他一眼看见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孩子——裴茵。
她像误坠猎网的雀鸟,羽毛尚未沾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他早听说这里新塞进来一个学生,这般来历的人,大家心知肚明。
因此初见她那一身刺,他并不意外。
这里从不会善待心软之人。时间会磨平棱角,剜去良知,要么她终有一日适应这地狱;要么,她就会被这地狱吞噬。
然而裴茵的天资,远超所有人预料。
她学东西极快,招式、口诀、暗号,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只是她晕血。
一见鲜血便脸色惨白、指尖发颤,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提刀取命。
同组的孩子开始嘲笑她。教习们摇头,说这孩子废了。
长庚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藏书阁和孙老的药庐。
第二天,他把毒经和草药图谱扔在裴茵面前:“记不住,就死。”
裴茵记性极好,千百种药名药性,她只看便牢牢刻在心里。
长庚偶尔会在一旁看着她辨认药草,日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竟有几分干净。
他莫名有些可惜:如果她不在沉渊阁,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医。
可他不是菩萨,自身都在泥沼,渡不了任何人。
丙组结课那日,下了一场小雨。
裴茵抱着最后一卷毒经,站在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先生。”
他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像挥走一只扰人的蝶。
此后,长庚又恢复了腥风血雨的生活。
杀人,复命,杀人。周而复始。
某一次任务,他被人暗算,肩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于是去孙老的药庐拿药,意外看见了曾经的学生裴茵。
她竟然在跟着孙老学习药理,救人的那种。
孙老告诉他,裴茵主动求来的,说是为了她的搭档。
他看了一眼裴茵的侧脸。
她垂着眼,神情专注,眉眼间那层紧绷的东西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柔和。
她在乎那个人。
长庚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只盼她护着的人,莫要负了她这份难得的真心。
伤口包扎完,他起身离开。经过裴茵身边时,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落在他肩上的伤口上,眉头微蹙。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再一次去孙老那里,药庐只有裴茵在。她正低头整理药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突然开口:
“先生,你说杀人是什么感受?”
长庚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外枯枝上,随口敷衍:“就和你炮制药材一样,分拣、切割、成药,没什么分别。”
“您不会害怕吗?”她又问道。
刀会感到害怕吗?”长庚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做任务的时候,我们只是一把刀,没有心。”
裴茵沉默片刻,轻轻问:“人真的能成为一把刀吗?”
长庚皱眉,有些不耐:“你的话真的这么多吗?以前上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问?”
裴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那时候怕您。”
长庚:“现在不怕了?”
裴茵:“很难害怕一个画鸟像鸭的人。”
长庚一怔,随即恼羞成怒,耳根都微微发烫:“孙老告诉你的?”
那是他少时唯一一次闲极无聊,在纸上画了一只鹰,却被孙老笑称像只呆鸭。
这事他以为没人记得了,没想到竟然被翻了出来。
裴茵不语,只是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像只狡黠的小兽,伸手接过他肩上的药布:“孙老被管事找去了,我来给您配药吧。”
“别您了,”他别开脸,声音软了几分,“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那之后,长庚依旧以为,自己的一生会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熬下去,直到某一次任务失败,横死街头。
他从没想过,命运会在他早已烂透的人生里,撕开一道光。
一次任务收尾,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长庚也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抿唇时嘴角的弧度——像照镜子。
“你……”那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谁?”
长庚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那人追了上来。他说他叫陆明允,是当地的司法参军。
他说他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兄长叫陆明泽,幼时在元宵灯会被拐子掳走,父母找了十几年,从未放弃。
他说,你和我长得这么像,你——你有没有可能,是我哥哥?
长庚站在巷口,背对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些午夜梦回里的片段——一个温柔的女人抱着他,轻声唤着什么。那些声音、那些温度,原来不是虚妄,是真的。
多么讽刺。
他在地狱里持刀饮血,他的血亲,在人间守着公理正义。
面对突然降临的亲情与温暖,陆明泽胆怯了。
长期活在黑暗里的人,骤然撞见天光,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逃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染无数鲜血的手,洗了无数遍,却依旧仿佛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是第一次,他如此痛恨曾经杀人如麻的自己。
赎罪。
唯有摧毁沉渊阁,他才能赎罪。
他告诉了陆明允一切,并决定潜伏下来,给陆明允传递消息。
阁主的行踪无人知晓,他只能把已知的几个据点的信息透露给陆明允。
他接取任务变得主动了些。作为排行前十的杀手,他有优先选择的权利。他利用挑选任务的机会,记住那一个个任务目标。
于是有的任务“阴差阳错”地失败了,而有的在陆明允的配合下,任务对象成功假死。
一次,两次,三次。
没人怀疑到陆明泽头上,毕竟他从小在沉渊阁长大,又早早被阁主赐下缠丝引,谁能怀疑他的忠心呢?
他成天在外面转悠,直到在闹市的商贩摊子边遇到裴茵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去药庐了。
陆明泽压下心底的复杂,淡淡开口:“做任务吗?”
裴茵摇了摇头:“听说晚上有灯会,出来看看。”
陆明泽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鬼使神差地问道:“假如给你离开阁里的机会,你会要吗?”
裴茵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看了他一眼:“很危险的想法,我还挺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接着她又像害怕着什么,补充:“也祝你长命百岁。”
陆明泽笑了笑:“借你吉言。”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陆明泽再次回头时,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多天后,他久违地踏进药庐。那时已经是深夜了,裴茵竟然还没走,仍在药柜前忙碌。
“最近来拿药的人越来越多,药都不够用了。”裴茵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任务失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听说有人怀疑阁里不干净,要彻查。”
陆明泽心中一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接过她递来的药包,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在看他。
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他没看清,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先生,活下去吧。”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话。
此后,陆明泽便一直回避着与裴茵的接触。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害怕被她点破,还是害怕牵连到她。
可他却不知道的是,沉渊阁的少主,也就是裴茵的搭档已经在暗中注意到他了。
他终究低估了这个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被发现了,暴露得彻彻底底。
刑堂阴冷潮湿,铁链锁骨,伤口被盐水一遍遍浇淋,痛得他意识模糊。
“沉渊阁能屹立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苏槐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世间人需要我们,它便不会消失。你不是第一个想颠覆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的死活本无足轻重——”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可你偏偏要拉上阿茵。怂恿她叛逃,给她传递那些不该传的东西。你差点毁了她所有。”
陆明泽却忽然笑了,笑得伤口崩裂,血沫从嘴角溢出:
“曾经毁了她一切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少主阁下?”
他抬眼,目光穿过血污,直直刺向苏槐,一字一句道:
“你和她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
苏槐漫不经心地扫了看一眼,像看一件死物,语气淡漠:
“看来,教训还不够深。说胡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侧头,对身侧两名心腹下令:
“拔了他的舌头。阁里对待叛徒的刑罚,一样不落,都给他用上。但要留一口气。”
说完,她回头看向陆明泽,唇畔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好好撑着,你的命,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曾经由陆明泽施加在别人身上的酷刑,如今一遍又一遍,悉数还到了他自己身上。
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炼狱。
死亡,反倒成了最奢侈的解脱。
陆明泽麻木地忍受着一切。
他不再数日子,不再想任何事情,只静静等着——等那个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
当他再次见到天光时,他已经不太像人了。
双手反剪在身后,铁链从腕骨绕过,前襟全被血浸透,分不清是鞭痕还是刀伤。
脸上倒还干净——这是规矩,要让人认得出是谁。
四目相对。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裴茵眼里的震惊,看见了她瞳孔骤缩的瞬间,看见了她眼眶里迅速涌上来的泪。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啊啊”声。
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裴茵的眼泪,终于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看来,未晞与这叛徒,交情不浅啊。”刑堂掌事阴申在一旁冷笑。他与苏槐本就不合,亲侄更是死在苏槐手上,此刻巴不得看一场好戏。
苏槐神色未动,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塞进裴茵手里。
然后她靠近裴茵,嘴唇贴着她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陆明泽听不见,却比谁都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杀了他,你就能活。”
裴茵握着匕首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向苏槐。那双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在求苏槐——给她另一条路,告诉她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可苏槐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往前一推。
“去吧。”
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陆明泽知道,裴茵从未亲手杀过人。
这几年里苏槐将她保护得很好,有意让她避开赤裸裸的血腥。
但显然现在苏槐改主意了。
他望着裴茵,眼底盛满了歉疚。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尽全力,无声地说:
动手吧。
裴茵看见了。
她的眼泪涌得更凶,握着匕首的手却停了抖。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匕首的刀尖抵在他的心口。
身为杀手,他早有死于刀下的觉悟。
只是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幕。
由他教过的学生,亲手送他离开这人间地狱。
陆明泽轻轻闭上眼,满心都是遗憾,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永别了,我的弟弟、我未见的父母。
还有我的学生,愿你终将飞出这座牢笼。
匕首刺入的那一刻,裴茵始终睁着眼。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
长庚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枷锁。
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那温度,比她晕过的每一次血,都要刺骨。
她握着匕首瘫坐了地上,长庚最后看她的眼神仿佛定格在眼前。
那不是责备,不是怨恨,甚至不是悲哀。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杀手脸上见过的神情。
像是欣慰。
苏槐轻轻搂住她,轻声安抚:“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