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风漫春廊 春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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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风褪去了料峭寒意，裹挟着香樟新生嫩叶独有的清浅气息，漫过整道长长的走廊。
开学已经过去一周，热闹的返校情绪慢慢沉淀下去，班级重新回归往复不停的学习节奏。堆积在课桌边角的习题册一本本摞起，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悄无声息又往后挪动了一格。高二下半学期的课业压力，比起上半学年，沉重得格外真切。
小组拼在一起的课桌没有改动分毫，四张桌子依旧紧紧靠在一处。许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抄写黑板上面整理出来的语文笔记，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纤细的字迹。只是她的心神总是很难完全收拢，每隔一小段时间，意识便会不受控制地游离，悄悄落在身侧不远的那个人身上。
江暄屿正垂首演算数学大题，窗外落进来的春日柔光，薄薄铺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之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握笔的姿态安稳从容，周遭同学小声的交谈、桌椅挪动发出的细碎响动，仿佛都很难打扰到他。
许栖的笔尖顿了一瞬，墨点轻轻晕染在白纸之上。她慌忙回过神，指尖下意识摩挲那一处小小的墨痕，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落回到黑板的板书。
整整一个寒假，无数个安静的夜晚，她一遍一遍回想校园之中那些短暂的片段。雨天共撑的黑色雨伞，图书馆书架拐角猝不及防的相逢，晚钟暮色之下栏杆边短暂的并肩，还有那一张米黄色的便签，那一片干枯蜷曲的梧桐落叶。无数细碎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循环播放。
可真正再次坐到同一个空间，隔着不过半米的距离，她却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姿态，去打破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一层厚重的隔膜。
当初流言四起的时候，是她出于心底的惶恐，主动选择后退、避让，人为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如今流言早已经随着时间消散，班级之中再也没有人随意调侃他们二人，可那份因为畏惧而滋生出来的拘谨，却已经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底。明明心底藏着汹涌的期盼，期盼可以回到曾经小组之中松弛自在的相处状态，可每当机会摆在眼前，本能的胆怯便会率先占据全部思绪。
“这道解析几何第二问，我始终算不对定值。”
同组的女生把练习册推到桌子中间，轻轻出声，打断了教室里局部的安静氛围。另外一名组员也凑了过去，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对着题目低声交流思路。
小组的另外两个人全身心沉浸在题目之中，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只剩下许栖和江暄屿。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窗外春风吹动树叶，沙沙簌簌的轻响。
许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心脏在胸腔之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她心里在暗暗期待，期待他可以主动开口，随意说一句什么，哪怕仅仅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可同时，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不停拉扯，提醒她不要抱有过分的奢望。
他仅仅只是待人温和，对待每一位组员都会给予善意的帮助，这份温柔从来都不是独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千万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把普通的同学情谊，曲解成为别的什么意味。这样的告诫，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江暄屿停下笔，将草稿纸往桌子中间挪动少许，指尖点在题目的已知条件之上，声音压得很低，耐心给另外两名组员梳理解题的逻辑。他的语调平稳舒缓，没有多余起伏，认真地拆解着题干之中隐藏的陷阱。
许栖垂着眼，假装翻看手边的英语单词本，目光落在印刷的文字上面，视线却没有真正读进去半个词汇。她的耳朵，却清清楚楚捕捉着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春日的阳光一点点偏移角度，慢慢从课桌的左边，挪向右侧。暖融融的光线晒在手臂之上，皮肤可以清晰感知到那一份温和的热度。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尖锐的铃音划破教室的宁静。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伸懒腰，走动，嘈杂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有人抱着水杯快步冲向饮水间，还有人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讨论刚刚结束的课堂内容。
许栖合上单词本，拿起桌角的水杯，也打算走出教室，到走廊接一点温水。她站起身的瞬间，江暄屿恰好也拿起自己的水杯，准备朝着同一个方向迈步。
两个人同时起身，动作短暂的重合。
许栖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微微僵硬。本能驱使着她放慢了动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身子，留出足够宽敞的过道，示意让他先行离开。
这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明显。
江暄屿抬眼看向她，目光短暂的相撞。那一双眼眸平静无波，许栖读不透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分辨不出那里面是疑惑，抑或是仅仅只是平淡无奇的漠然。仅仅短短一秒，许栖便慌忙移开自己的视线，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板缝隙，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
江暄屿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迈步走出座位，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向走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栖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之中的气息，心底漫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明明自己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再躲闪，不要再刻意拉开距离。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永远快过理智的告诫。
她握着冰凉的水杯，慢慢跟在人群的末尾，走出教室的大门。
走廊之上春风浩荡，卷着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栏杆之外，香樟树满树新生的嫩叶，层层叠叠，在阳光底下晃动，晃动出满地细碎摇晃的光斑。来来往往的同学谈笑打闹，鲜活热闹的声响环绕在四周。可这份喧嚣热闹，仿佛和她心底封闭起来的小小角落，隔着很远很远。
她站在饮水机器的旁边，等待水杯被温水缓缓注满，目光无意识飘向远处。江暄屿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同样安静等待接水。
明明就在同一个春日的长廊之下，呼吸着同样裹挟草木清香的风，两个人之间，却依旧隔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浓雾。看得见身影，却触碰不到彼此真实的心意。未来的方向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这份僵持，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回到座位的时候，上课的预备铃声已经遥遥响起。许栖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目光不经意扫过书页的缝隙。她清楚记得，那一张米黄色便签，还有那片干枯的梧桐叶子，就安安静静夹在厚厚的纸页之间。
那些属于过往的，短暂温热的碎片，被妥帖收藏，却又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高二下学期缓缓铺开，春日正好，可属于他们的故事，依旧困在迷雾之中，潮起潮落，看不见清晰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