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糖先开口》时安念

6、雷声 汇演后第二

　　文艺汇演结束后的第二天，周一。

　　天又阴了。

　　不是上周那种慢慢暗下来的灰，是那种从早上开始就压得很低的、沉甸甸的阴——像一块湿透的棉布直接蒙在了天空上。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的白光打在每个人的课桌上，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讲《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声音抑扬顿挫的，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想昨天后台过道里她那个耳朵红。

　　想了一节课。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天更暗了。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云层深处闪了一下。

　　不是阳光。是那种青白色的、一瞬间就消失的光。

　　我收回目光。

　　林予白正在整理笔记。跟平时一样。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我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云更低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雷来了。

　　不是那种闷闷的远雷。是从云层正中间炸开的一声——"轰——"

　　很大。很近。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吓死我了。"有人继续低头写作业。王老师在外面走廊跟隔壁班老师说话，探头进来扫了一眼，没进来管。

　　我侧头看林予白。

　　她低着头，笔还在纸上。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

　　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笔尖停在一个字写到一半的地方，没有再动。

　　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亮，把整个教室照得惨白了一瞬。

　　然后雷声跟着就到了。比刚才更近，更响。

　　"轰——！！"

　　这一次全班都骚动了一下。靠窗的几个女生"啊"了一声。有人捂住了耳朵。

　　我再看林予白。

　　她把笔放下了。

　　两只手都放下了。手垂在桌下，我看不见在做什么。但她的背——她的背比刚才绷得更直了。肩膀微微缩着，像在忍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但我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她。

　　雷声断断续续的，每隔几分钟就来一下。雨终于落下来了，很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教室里开着灯，但天太暗了，灯光显得有点虚。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走进来说："今天下雨，大家注意安全，放学了。"

　　全班开始收拾书包。嘈杂的声音盖过了雨声。我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把吉他谱塞进去——等等。

　　谱子。

　　我昨天汇演完把谱子落在音乐教室了。

　　"我回去拿个东西。"我跟旁边同学说了一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音乐教室在另一栋楼。我跑过去，拿上谱子，塞进书包，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连廊的时候，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斜着打进来，我缩着脖子快步走着。

　　经过我们班教室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我以为人都走光了。但靠窗最后一排——

　　有人。

　　林予白还坐在那里。

　　她没走。

　　书包放在桌上，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窗户关着，但雷声从外面传进来，沉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她没有动。

　　雨声、雷声、远处教学楼的喧闹声——全都在她身后模糊成一片背景。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我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教室里被放大了。她没有抬头。

　　我走到她旁边——不是我的座位，是她旁边的过道。我放轻脚步，怕惊到什么。

　　"林予白？"

　　她终于抬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个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不耐烦。是一种——

　　我找不到准确的词。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平时的那种平静的湖面，是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安的、隐忍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她看着我。

　　没有说话。

　　雷声又响了。比刚才远了一些，但还是很大。

　　她垂下眼。

　　我看见她的手——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在校服裤子的布料里。

　　我什么都没问。

　　我拉开她旁边——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坐我的座位。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很近，但没碰到。

　　我把书包放在腿上，也低下了头。

　　像在等什么。

　　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雷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慢。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手指也不蜷着了。

　　我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冷，是有点哑。

　　"刚回来拿谱子。"我说，"看见你还在。"

　　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怕打雷。"

　　三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我没有笑。没有惊讶。没有说"原来你也会怕这个"。

　　我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橘子味的。昨天放的那颗她收了，今天早上我又带了一颗。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然后把糖纸叠好，放在了我们两个座位中间的桌面上。

　　"等雨停了再走。"我说。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离那张糖纸，大概两厘米。

　　我没有再靠近了。

　　但那两厘米之间的距离，比今天之前我们之间所有的距离都近。

　　后来雨停了。

　　雷声彻底消失了。天还是阴的，但没那么暗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吧。"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走路的时候，她走在我左边——

　　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又是她。

　　我低头笑了笑。

　　跟着她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