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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墙隔月 漪兰院被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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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兰院被高墙围困,彻底与世隔绝。
沈秉谦一道禁足令落下,院门落锁,府中大半侍女被调离,只留下两个行事谨小慎微的老仆伺候起居。院门之外,常年有家仆暗中值守,名为看护,实为监视。
春寒未退,庭院里残雪消融殆尽,阶前生出薄薄湿苔。
往日尚可借翻阅藏书、漫步梅园遮掩行事,如今高墙四合,连踏出房门都要受人注目,更不必说潜入书房搜寻密档。
搜集罪证这条路,骤然被生生斩断。
白日漫长,沈清漪大多静坐窗前。檐外月色、风雨,皆隔着一重高高的院墙。
案上摆着书卷,可她常常久久凝视窗棂,心神飘向高墙之外的朝堂风波。
金銮殿一事过后,朝野暗流涌动。
谢珩虽洗清构陷,可沈家对他的防备,已然摆上明面上。沈秉谦再不可能全然信任重用他,表面依旧维持幕僚名分,重要机枢密信,却不再交于他经手。
他蛰伏多年,步步靠近核心,一夜之间,又被推远。
这一切,皆因她那日挺身作证而起。
沈清漪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心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歉疚。
她救下他性命,却也打碎他苦心经营的伪装,让他的复仇之路,平添重重阻碍。
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那么做。
灵台之内,是非对错,不能因利弊权衡便视而不见。
夜深,万籁俱寂。
院落一片漆黑,唯有窗内一盏孤烛摇曳微光。
沈清漪遣退老仆,独自坐在烛下。她自枕下取出那卷贴身珍藏的薄绢,绢纸已经被体温摩挲得柔软,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七年来冒死记下的线索。
如今无法外出探查,旧证便是她仅有的依仗。
烛火映着娟秀字迹,一桩桩构陷、交易、密约,历历在目。
可她心中清楚,仅凭这些,尚不足以掀动全盘大局。其中数份关键密信,依旧锁在沈秉谦书房暗格之内。拿不到那些,便无法把当年谢家冤案和帝王的暗中授意串联完整。
高墙锁得住她的人,锁不住她的心思。
只是眼下,她动弹不得。
——
相府外,谢珩的居所。
夜色沉沉,烛火高烧至夜半。
案头堆积如山卷宗,砚秋立在一侧,低声回禀近日探查所得。
“主子,沈小姐禁足漪兰院,院门把守严密,寻常人不得靠近。沈相已经收回大部分权柄,各类核心密卷,不再经主子之手。府中流言四起,都说沈小姐对主子心存私情,才会金銮殿冒死相救。”
流言蜚语,漫天纷飞。
说相府嫡女恋上罪臣遗孤,不顾家族大义,朝堂当众袒护情郎。
谣言绘声绘色,越传越广。
谢珩指尖捏着狼毫笔,笔尖悬于纸卷之上,墨汁缓缓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痕。
他缓缓放下笔,眸色沉冷。
“私情。”他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世人总爱把一切孤勇坦荡,都归为儿女情长。”
沈清漪那日所为,是守心中公道,而非儿女情爱。这点,经历金銮殿一幕之后,他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可旁人不信。
在满朝文武眼中,仇人之女舍命相救,除却私情,再无别的解释。
这流言,于沈清漪最为伤人。她身在相府深宅,本就步步艰难,如今凭空背负这样的传闻,日后更是举步维艰。
“沈相想必也听过这些闲话。”砚秋蹙眉,“经此一事,他对沈小姐的管束只会愈发严苛。我们安插进去的人,难以靠近漪兰院,很难传递消息。”
谢珩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
一轮冷月悬在墨色天幕,清辉遍洒人间,却被无数高墙朱栏切割得支离破碎。
同一轮月色,他看得见,困在高墙之内的沈清漪也看得见。
可一道相府院墙,便隔断两处人间。
他想起那日宫廊风雪,梅园对峙,再想起金銮殿上,素衣少女无惧天威,挺身而立的模样。
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底,家仇依旧刻入骨血。
他的灵台,依旧在反复撕扯。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沈家是血海仇人,沈秉谦一日不倒,谢家冤屈一日不得昭雪。纵使沈清漪本心澄澈,可她终究是沈秉谦的女儿,是这罪恶府邸里长出来的人。
可心底另一处,却又无法否认她的孤勇、坦荡,与那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可以恨尽沈府上下,唯独对她,再也做不到全然冷硬。
“她因我身陷禁足。”谢珩声音低沉,“是我欠她。”
砚秋急声道:“主子!可万万不可因这份恩情,乱了复仇大局!谢家满门亡魂尚在九泉之下!”
“我没有忘。”
谢珩闭了闭眼,眼底浮起一层痛楚。
父兄刑场赴死的画面,族人流放途中的惨状,一幕幕在脑海掠过,刻骨难忘。血海深仇,他一刻不敢忘。
“仇要报,冤要伸。”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复归坚定,“但,人不能失本心。她因我受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眼下,不可贸然行事。一旦强行接触漪兰院,便是坐实朝野流言,不仅会毁了沈清漪,也会暴露我们的谋划,正中沈秉谦下怀。”
沈秉谦本就疑心重重,若发现他私会禁足中的女儿,大可借此罗织罪名,再度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棋局至此,一步错,便是全盘皆输。
砚秋点头:“属下明白。”
谢珩望向天边冷月,思绪飘向那座重重高墙围住的院落。
沈清漪此刻,应当也在望着这同一轮月亮。
她守着她的灵台清明,困于父兄罪孽与深宅牢笼。
而他守着他的血海执念,在浊流之中苦苦蛰伏,灵台蒙霜,时时动摇。
两人立场,依旧水火不容。
可命运早已将他们死死缠绕在一起。
“继续搜集沈秉谦罪证。”谢珩转过身,重新看向案上卷宗,语气冷沉,“另外,想办法联系漪兰院内,寻一个可靠的老仆,不必见面,只悄悄传一句话。”
“告诉沈小姐,自保为重。棋局漫长,不必急在一时。”
他不能救她脱离牢笼,不能给她承诺,不能许她未来。
唯一能做的,唯有提醒她护好自身,等待翻盘时机。
——
漪兰院,夜半。
烛火快要燃尽,灯芯噼啪轻响。
沈清漪正欲歇息,窗外传来极轻的叩窗之声,三下,短促低沉。
是先前她暗中安插的人。
她心头一动,轻步走到窗边,没有开窗,隔着窗纸,低声道:“讲。”
外面传来老仆压到极低的嗓音:“沈小姐,谢大人传话,请小姐自保为重。棋局漫长,不必急在一时。”
短短一句话,穿过沉沉夜色,越过高墙,送到她耳畔。
沈清漪静静立在窗前,指尖抵在冰冷窗棂上,心口轻轻一颤。
他还记得。
记得她身陷禁足,记得她的处境艰难。
明明两家之间横着血海深仇,明明他还对她存着重重猜忌,可他依旧记挂着她的安危。
月色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眼底漫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怅然,亦有一份不敢滋生、不能言说的悸动。
她知晓,这句话已是他眼下能做到的全部。
他不能前来相见,不能施以援手,不能流露半分关切,一旦越界,两个人都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了。”她隔窗轻声应答,“回去告诉他,我尚能撑住,叫他万事小心,莫要再落入构陷圈套。”
风声掠过庭院,四下寂静。
传话之人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漪缓缓退回到屋中,重新坐回烛下。
残烛摇曳,光火微弱。
她拿起那卷薄绢,缓缓收拢,贴身收好。
高墙困住肉身,困不住人心灵台。
外面棋局汹涌,刀光暗箭,步步杀机。
他们隔一堵高墙,共一轮明月。
一个在浊流之中隐忍复仇,灵台在仇恨与善意之间反复撕裂;
一个于牢笼之内坚守本心,背负家族罪孽苦苦等待时机。
爱恨尚未分出胜负,真相还埋于重重迷雾。
长夜漫漫,各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