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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台生乱 金銮殿上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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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风波既定。
构陷谢珩的老臣被侍卫押下,铁链拖地发出冷硬的锵锵之声,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消散,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大殿中央那两道身影之上。
沈清漪依旧跪伏在地。
无诏擅闯金銮,乃是大罪。纵然她呈上的证据洗清谢珩冤屈,可逾越宫规的罪责,不会就此一笔勾销。
沈秉谦立在群臣之首,脸色阴沉得如同风雨欲来。
自家嫡女,当众忤逆父亲意愿,于朝堂之上为谢家余孽作证,此事传扬出去,于沈家声望是重创,于他布局多年的权谋更是一记猝不及防的打乱。他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又碍于帝王在场,不好当场发作,指节死死攥紧,袖下青筋隐隐浮起。
龙椅之上,帝王目光落在跪地的少女身上,神色莫测。
他阅人无数,见过趋炎附势,见过贪生怕死,见过忠臣死谏,却极少见到这般——出身权奸之门,却敢站出来维护敌手的女子。
“沈氏清漪。”
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荡在大殿之中。
“你一介深闺女子,何来胆量私闯金銮,又何来机缘拿到户部库房原始账册?”
一句问话,暗藏机锋。
不仅仅是问缘由,更是在试探,她手中究竟还握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沈清漪脊背挺直,头颅微微低垂,语气从容不迫,早已想好说辞:“回陛下,民女时常入府中藏书楼翻阅旧卷,那日路过外院库房侧廊,偶然窥见官吏夜行,行迹诡秘,心中生疑,便悄悄等候,得以窥见篡改账册一事。民女知晓此事干系重大,便冒险留下底稿,本寻不到合适机会呈报,恰逢今日朝堂对质,若再缄口,便是眼睁睁看着冤案重演。”
半真半假,掩去自己常年暗中搜集证据的实情,只以偶然撞见作为由头。
帝王静静听着,看不出信或不信,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你虽触犯宫规,然心存公义,揭发伪证,保全朝臣清白,功过相抵,不予责罚。只是女子不可干预朝堂,往后切记恪守本分,不可再越雷池。”
“民女谨记陛下教诲。”沈清漪叩首谢恩,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一场生死危机,就此堪堪揭过。
帝王挥袖,百官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走出大殿之时,目光仍频频回望沈清漪与谢珩,窃窃私语在人群之中隐隐蔓延。人人心中都存着疑窦:相府嫡女,为何拼死相救谢家遗孤?是私情作祟,还是另有图谋?流言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谢珩站在一旁,自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沈清漪。
方才她挺身出列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七年血海深仇,他早已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寒冰铠甲,认定沈家上下尽是污浊,可偏偏是这个仇人之女,在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伸手将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恩情如山,沉甸甸压在心头,与刻入骨髓的家仇激烈冲撞。
他的灵台方寸,向来只有恨与复仇二字,如今却硬生生闯进来一份无法回避的亏欠。
恩是真,仇亦是真。
恩仇交织,乱了心神。
出了宫门,天光已经升高。
春日将近,残雪消融,地面湿漉漉的,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百官四散离去,沈秉谦并未等候女儿,登车之时,只冷冷丢来一道眼神,寒意逼人。
沈清漪心中了然,回府之后,一场责罚必不可免。
“沈小姐。”
身后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谢珩快步追上,拦在她身前。玄色官袍还带着金銮殿上的肃冷,他眉目沉沉,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感激,挣扎,依旧残存的戒备,万般情绪揉在一起。
“今日,多谢。”
这两个字,于谢珩而言,重逾千斤。
骄傲如他,血海深仇在身,本该对沈家之人恨之入骨,此刻却不得不亲口道出感谢。
沈清漪抬眸望他,眉眼依旧淡淡的,不见半分施恩之后的期许:“谢大人不必言谢。我并非为大人而来,只是不愿又见一桩冤案,忠良蒙尘。”
她救的,不只是谢珩这个人,是公道二字。
谢珩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口愈发翻涌。
“我明白。”他低声道,“可救命之恩,终究是事实。”
“只是你应当清楚,谢沈两家血海横亘,家族罪孽,不是这一次相救,便可以一笔勾销。”
他不肯自欺欺人。
一码归码。
今日她于朝堂之上救他性命,这份恩情,他记下。可七年前谢家满门血染刑场,父兄惨死,族人流离,这份血海家仇,他也绝不会就此放下。
沈清漪自然懂。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凭一次出手,就能消弭两家不死不休的仇恨。
“我知晓。”她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恩情归恩情,罪孽归罪孽。我不会以今日之事,要求大人放下谢家仇恨。父兄犯下的过错,理当受罚,我亦从未妄想沈家可以全身而退。”
她所求的,从不是私情豁免,只是真相大白,善恶各得其所。
谢珩看着她坦荡模样,心中那道壁垒,又裂开几分。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救人,是为求回报,是为谋后路。可沈清漪,以身犯险,忤逆亲父,换来的却不是他的感念释怀,仅仅只是一个公道。
可越是如此,他内心便越是煎熬。
倘若她借机邀恩,他尚可冷硬以对;可她一无所求,反倒让他的恨意,无处安放。
灵台蒙霜,如今又被一束微光刺入,爱恨拉扯,日夜难安。
“只是今日之事,已经落入众人眼中。”谢珩眉头微蹙,低声提醒,“你金銮殿为我作证,朝野流言四起,于你,于我,皆是祸端。沈相心中盛怒,你回相府,必会受责。”
沈清漪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苦笑:“我早已料到。既是自己选择的路,后果,我自会承担。”
说完,她微微敛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沈家的马车。
素色的身影,消融在车马人流之间,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谢珩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步。
身侧随侍砚秋缓步上前,低声忧心道:“主子,沈小姐今日之举,太过惊世骇俗。属下依旧看不透她。若她真心向善,为何身居相府七年,只暗中行事,不早些揭发沈家罪迹?”
砚秋的疑问,亦是谢珩心底反复盘旋的疑惑。
不是没有道理。
倘若她手握那么多线索,为何隐忍七年,直到如今才一点点展露锋芒。
是力量不足,不敢轻举妄动?还是一切,全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苦肉计,以救命之恩换取他的信任,伺机窥探他复仇的谋划?
两种猜想,在他心底来回博弈。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全然动容,可冷静下来,多年蛰伏养成的警惕,又悄然抬头。
“我分不清。”
谢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她救我于死地,是千真万确。可沈家罪孽如山,也是千真万确。”
“她的灵台澄澈,可她脚下站着的,终究是罪恶的土壤。”
“继续盯着。”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拾起那份冷硬克制,“只是切记,不可伤害她性命。今日之恩,我不能当做全然没有发生。”
砚秋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是。”
另一边,沈府马车缓缓驶回相府朱门。
车厢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刚踏入府邸,沈清漪便被传入书房。
沈秉谦端坐案后,周身寒气弥漫,案上茶盏被他一掌扫落在地,瓷器碎裂,清脆刺耳。
“糊涂!”
沈秉谦厉声呵斥,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爆发,“你可知今日金銮殿上,你所作所为何等凶险!无诏上殿,私证朝堂,为谢家余孽说话!你置沈家颜面于何地!置为父脸面于何地!”
沈清漪垂手立在书房中央,任凭怒火倾泻,不辩解,不顶撞。
“父亲,女儿只是不愿伪证得逞,忠良被害。”
“忠良?”沈秉谦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谢珩一家,本就是陛下默许除去的棋子!朝堂博弈,何来绝对忠良!你读了几本诗书,便学起妇人之仁!你今日袒护于他,他日,他手握权柄,第一个要倾覆的,便是我们沈家!”
“女儿知晓风险。”沈清漪抬眸,目光坚定,“可错便是错,假便是假。女儿灵台之内,分得清是非黑白。”
“灵台?”沈秉谦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眼神冷厉,“身在权门,谈什么灵台清明!这世道,胜者便是公道!从今日起,你禁足漪兰院,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一声令下,便是软禁。
沈清漪微微闭了闭眼。
早已经预料到的结局。
“女儿,领命。”
退出书房,重重的院门在身后合上。
漪兰院就此隔绝于相府内外。侍女被撤去大半,院落冷冷清清,高墙四围,如同精致牢笼。
窗外残雪消融,檐角滴水声声。
沈清漪独坐窗前,缓缓从衣襟之中,摸出那卷记录谢家旧案的薄绢。
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金銮殿那一次,她只拿出了账册底稿,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能够撼动沈家、牵扯帝王秘辛的证据,依旧还藏在她的手中。
今日挺身而出,救了谢珩,却也暴露了自己。
父兄已然起疑,往后,搜集证据、传递消息,只会愈发艰难。
可她不曾后悔。
纵然身陷禁足,纵然前路步步危机,她的本心,没有屈服。
而皇城另一处,暮色降临。
谢珩独坐屋中,烛火摇曳。
案头摊开卷宗,可他久久没有落笔。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金銮殿上那一幕——少女一身素衣,于满堂强权之下,挺身而出,不惧龙威,不惧家法。
恩情刻骨,家仇沥血。
他一心复仇,以为自己灵台早已化为寒灰,却不料被那一束来自敌府的微光,搅得方寸大乱。
他该恨沈家所有人。
可他,偏偏欠沈清漪一条命。
爱恨两难,进退皆困。
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孤寂而挣扎。
棋局尚未过半,禁足困住了院内的少女,可人心的牢笼,困住了两个人的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