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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似阱 宫宴正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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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正酣,暖殿如春。
丝竹雅乐缠绕梁木,百官举杯酬贺,笑语连绵不绝。窗外风雪未歇,寒天冻地,殿内却是一派锦绣升平,盛世祥和。
可这份祥和,落在谢珩眼中,只剩刺骨荒谬。
满殿衣冠楚楚,尽是构陷忠良、趋炎附势之徒。他们举杯称颂明君贤相,歌颂海晏河清,脚下却踩着谢家满门的累累白骨。
谢珩立在角落,身姿挺拔孤冷,始终未曾落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骨感,指尖微凉,不起分毫波澜,面上亦是一片淡漠清冷,任由周遭喧嚣翻涌,自岿然不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翻涌恨意,岁岁沉埋,不敢外露半分。
方才那一眼对视,短暂瞬息,却在他心底刻下了细密的痕。
沈清漪。
沈秉谦唯一的嫡女,京中人人赞誉的温婉佳人,长于权奸府邸,却被世人塑造成不染尘埃的皎月白雪。
可谢珩不信。
世间从无全然无辜的权门儿女。
沈家权倾朝野,构党营私,构陷谢家的全盘计策,沈府上下核心之人皆有参与。她生于其中,长于其内,日日浸润权谋污浊,怎可能真的纯白无瑕、一无所知?
方才抬眸一瞬,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郁结,绝非深闺娇女的无端羞怯。
那是藏了心事、知了罪孽、却无力挣脱的隐忍。
谢珩眸光微沉,视线再次越过人群,精准落向不远处的席位。
沈清漪端坐于沈秉谦身侧,脊背挺直,姿态温顺。
她垂着眼帘,纤白手指轻轻捏着白玉酒杯,指尖微微收拢,力道极轻,却依旧被暗处观察的谢珩尽收眼底。自方才对视之后,她便再未抬头,安静得近乎怯懦,仿佛刻意规避着他的视线。
席间同僚权贵纷纷恭维沈相,言语间顺带夸赞其女温婉端雅、品性纯良。
“沈小姐气度卓然,品性高洁,当真京华难得的佳人。”
“久居深宅却无半分骄矜,沈相教女有方啊。”
声声赞誉入耳,沈清漪只是浅浅垂首,轻声道谢,眉眼温顺,无半分张扬。
这般模样,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京城世人。
却骗不过眼底蒙尘、看透人心诡谲的谢珩。
他见过最伪善的面具,见过最温润的皮囊下最恶毒的人心。如今看着这人人称颂的纯白,只觉讽刺刺骨。
若她当真全然无辜,便是这棋局里最可笑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父兄造下血海深仇,缄口不言,安然享受谢家覆灭换来的滔天富贵。
若无辜,便是最大的凉薄。
若知情,便是最隐忍的帮凶。
无论何种,于他而言,皆无半分宽容余地。
殿中歌舞停歇,恰逢休憩间隙。
沈清漪起身,轻声向父兄请示,欲往偏殿透气。许是久坐拘谨,她步履轻缓,身姿纤细,行走在锦绣人群中,安静得近乎透明。
无人在意她的离去,唯有角落的谢珩,目光始终追随她的身影,寸步不离。
他微微侧身,对身侧随侍低声吩咐一句,语气淡得没有起伏:“在此等候。”
话音落,他抬步,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暖殿之外,寒风骤然席卷而来,吹散了满身馥郁酒香与暖意。
长廊空旷,宫灯两两相对,悬于朱红廊柱之上,暖黄灯火洒落,照亮青石地面,却照不彻长廊深处的幽暗。风雪穿过廊间,卷起细碎呜咽,冷得人心头发紧。
沈清漪缓步走在长廊之中,方才席间紧绷的脊背,终于悄然松弛几分。
身居相府,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被众人审视。她早已习惯伪装温顺,习惯藏起所有心绪,习惯在父兄的权谋棋局里,做一个无害无为、沉默透明的摆设。
旁人赞她干净纯粹,殊不知,她是被困在污浊深渊里,连呼救都不敢出声的囚徒。
谢家一案,朝野震动,血流成河。
她自始至终,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父兄精心布局、罗织罪名;看得清朝臣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看得清一代清流世家,如何被生生碾得粉碎。
她试过劝阻,试过辩驳,试过以孱弱之身抗衡滔天权欲,可最终只换来父兄一句——朝堂棋局,稚子无知,不必插手。
自此,她被软禁深宅,眼睁睁看着忠良赴死,看着冤案铸成,看着满朝黑白颠倒。
心底灵台,日夜煎熬,善恶拉扯,日夜不宁。
她以为这件事终将尘封岁月,无人再提。
却唯独忘了谢珩。
那个谢家唯一的遗孤,那个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人。
方才大殿一瞬对视,那双沉寂寒凉、覆满风霜恨意的眼眸,直直穿透她所有伪装,看得她无所遁形。
那眼神太沉、太冷、太通透,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隐忍与愧疚。
沈清漪驻足长廊尽头,望着漫天飘雪,轻轻闭了闭眼,心底酸涩翻涌,无处安放。
身后,脚步声轻缓落下。
不疾不徐,沉稳冷寂,带着迫人的压迫感。
沈清漪心头微紧,骤然回头。
风雪廊灯下,谢珩立在不远处。
玄色衣袍被寒风微微拂动,身姿孤挺凛冽,眉眼清冷无波。宫灯落在他眉眼之间,一半明亮,一半幽暗,像极了他如今的处境——身处光明朝堂,心坠无尽黑暗。
他静静看着她,距离不远不近,目光沉沉,不带半分温度。
四目相对,长廊寂静无声,唯有风雪簌簌作响。
沈清漪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心绪,依着往日温顺模样,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温婉:“谢大人。”
礼数周全,疏离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珩看着她滴水不漏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音色清冽,破冰而来:“沈小姐倒是从容。”
话语平淡,却字字带刺,暗含深意。
沈清漪眉心微蹙,心底了然,他终究是恨她,恨沈家所有人,连带着她这副温顺模样,也成了罪过。
她抬眸,目光澄澈却带着一丝无奈的隐忍:“大人此言,清漪不解。”
“不解?”
谢珩缓步上前,步步逼近,压迫感层层叠加。他居高临下望着她清丽温顺的眉眼,眼底寒意层层加深,字字寒凉:
“谢家满门蒙冤,血染京华,尸骨未寒。沈小姐身居相府,享尽荣华安稳,自然不解何为痛彻心扉,何为血海深仇。”
每一个字,都像冰刃,轻轻抵在她的心口。
沈清漪身形微颤,指尖骤然攥紧,唇瓣微微发白,却无从辩驳。
荣华是真,安稳是假。
她的确坐享了冤案带来的一切,纵使满心愧疚,纵使日夜煎熬,可这份无辜,在谢家满门亡魂面前,廉价又可笑。
她垂眸,声音轻得近乎被风雪吹散:“谢家冤案,清漪知情,亦心有愧。只是人微言轻,无力回天,多年来,日夜于心难安。”
这是她第一次,敢于在外人面前,坦然承认心底的愧疚与煎熬。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眼底的寒意未有半分消退,反倒愈发深沉。
愧疚?
何其廉价。
“心有愧。”他低声重复三字,语气极尽凉薄,“沈小姐一句心有愧,便能赎尽沈家滔天罪孽,慰藉我谢家满门亡魂?”
“还是说,”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冰冷,带着看透人心的漠然,“沈小姐的愧疚,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自我宽慰的伪装罢了。”
他不信她的煎熬,不信她的清白,不信污浊棋局里,会开出纯白无垢的花。
灵台方寸,善恶一念。
沈家立身皆是恶,何来一念善念?
沈清漪被他字字诛心的话语刺得心口发疼,抬眸望他,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水光,却依旧倔强清澈:
“大人可以恨沈家,可以恨我父兄,可大人不能否认,世间仍有身不由己,仍有困于棋局、无力挣扎之人。”
“我生于沈府,是我宿命,可我从未认同父兄罪孽,从未心安理得享受这份血色荣华。”
她隐忍多年,不辩不驳,任由世人夸赞,任由自己煎熬,可唯独面对谢珩,面对这唯一的苦主,她忍不住想要辩驳一句。
她的灵台,从未蒙尘。
她知善恶,明是非,懂亏欠,怀愧疚,从未沉沦污浊。
谢珩静静凝视她澄澈倔强的眼眸,心底沉沉一动。
这双眼太干净,太真挚,太坦荡。
坦荡得让他几乎要动摇自己所有的判断。
可下一秒,满门惨死的画面骤然翻涌,父兄血染刑场的模样历历在目。
所有微末的动容,瞬间被滔天恨意彻底淹没。
他直起身,褪去所有近身的压迫,恢复一身冷寂疏离,目光淡漠如霜:
“身不由己,从来不是同流合污的借口。”
“沈小姐好自为之。”
“来日棋局清算,正邪对错,自有定论。你沈家欠我的,欠谢家的,我会一笔一笔,悉数讨回。”
话音落下,决绝冰冷,不留半分余地。
无论她是真纯良,还是假隐忍。
只要她姓沈,便是他复仇路上,避不开、也绝不会放过的局。
风雪穿廊,灯影摇晃。
两人对立于明暗之间,一个困于家仇,灵台覆霜;一个困于身世,灵台煎熬。
人心为阱,爱恨为网。
从相遇这一刻起,他们的方寸灵台,早已被彼此牢牢困住,爱恨纠缠,明暗相磨,此生无解,此生难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