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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台蒙尘 大胤元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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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元启七年,冬。
岁末凛冬,朔风卷着碎雪,横扫整座京城。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宫墙连绵万里,覆着一层薄白,冷得肃穆,也冷得绝情。
一场绵延半年的朝野贪腐案尘埃落定,朝野震荡,血流不止。
御史谢家,满门倾覆。
曾经世代清流、风骨冠绝京华的谢家,一夜之间被扣上“私通藩王、结党乱政”的重罪。斩首、流放、抄家,雷霆手段,不留余地。
京城人人噤声,无人敢提谢家二字。
风雪掠过清冷的御史台,空旷庭院落雪簌簌,再无往日官吏往来、笔墨声声的热闹。偌大府邸朱门落锁,封条纵横,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残叶碎雪,荒凉得刺眼。
唯有一人,立在阶下。
谢珩一袭玄色锦袍,立在风雪深处。
他身姿挺拔清瘦,脊背笔直如竹,却再无当年温润清正的书卷气。眉目依旧俊秀绝伦,只是眼底彻底褪去少年澄澈,覆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寒凉,沉静、深沉、深不见底。
昔日名动京华的少年御史,二十二岁位列御史中丞,一身傲骨,心怀黎民,以勘奸除恶为己任,自诩灵台清明,方寸无垢。
可一场冤案,碾碎了他所有天真与信仰。
父兄菜市斩首,族人流放千里,满门忠烈,落得千古污名。
短短半年,人间天上,云泥之别。
风雪落满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谢家紧闭的朱门,目光沉沉,无波无澜,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血海滔天。
灵台方寸,早已蒙尘覆霜。
再无半分明净。
“谢大人,时辰到了。”
身后传来低沉恭敬的男声,是他如今唯一的贴身随侍。语气谨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如今的谢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和仁厚的谢御史。
谢家倾覆之后,世人皆以为谢家余脉尽数凋零,无人知晓,谢家最小的嫡子,活了下来。
无人知晓他是以何种手段、何种隐忍,在滔天祸乱里苟全一命,又步步为营,投靠权相沈秉谦门下,沦为朝野上下人人忌惮、人人避之不及的——权臣爪牙。
世人唾他忘恩负义,弃祖宗风骨,依附奸佞,趋炎附势。
世人笑他苟且偷生,全无骨气,为权不择手段。
流言蜚语满城飞,他从不辩解,从不辩驳。
旁人骂他污浊堕落,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坠进黑暗里,亲手染黑一身骨血,只为蛰伏、等待、伺机而动。
清白名声、文人风骨、灵台澄澈,从谢家满门流血的那一日起,他便亲手舍弃了。
若要翻覆滔天冤案,若要扳倒盘根错节的权奸朝堂,若要为满门亡魂复仇,必先入浊流,染尘埃,弃光明。
谢珩垂眸,长长睫毛覆下,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猩红寒意。
“走吧。”
他声音极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转身踏出御史台废墟。
靴底碾过薄雪,悄无声息,一步一步,踏碎过往所有清正岁月。
今日岁末宫宴,百官入朝。
权相沈秉谦携家眷赴宴,身为沈相身边最得力、最受器重的幕僚,谢珩随侍左右,列席宫宴。
紫禁城琉璃瓦覆雪映光,殿宇巍峨,灯火层层次第点亮,煌煌盛景,温暖富丽,与宫外刺骨寒冬判若两世。
大殿暖炉炽盛,酒香袅袅,丝竹悦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香鬓影,笑语恭贺,一派盛世太平光景。
无人知晓,这锦绣堂皇之下,埋着多少冤骨,藏着多少阴诡算计。
谢珩随沈秉谦入殿,立于末列。
他年纪最轻,官位最低,却一身沉敛气场,立于群臣之间,不卑不亢,沉默孤冷,偏偏无人敢轻视。
百官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忌惮、鄙夷、厌恶、冷眼,混杂交织。
他尽数无视。
眼底唯有一片沉沉寒雾,静静看着殿中高位,看着满朝奸佞当道,看着这颠倒黑白、是非倾覆的朝堂。
今日的安稳盛世,是踩着他谢家满门鲜血换来的。
今日权相一身荣光,朝堂半数权贵的安稳仕途,皆源于谢家冤案的铺垫。
他静静看着,不动声色,心底恨意早已根深蒂固,岁岁疯长。
片刻后,殿外脚步声轻缓传来。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殿门。
沈府家眷入殿。
为首的便是权相沈秉谦,紧随其后的一众子女里,一道素衣身影,尤为夺目。
少女一身月白襦裙,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丽雅致,眉目间自带一股安静疏离的气质。不施粉黛,却容颜绝尘,静静随家人身后,低眉敛目,温顺恭谨。
是沈清漪,沈相唯一嫡女。
京中人人皆知沈相有一女,温婉娴静,性情柔和,自小长于深宅,不染朝堂纷争,干净纯粹,宛如不染尘埃的月下白雪。
所有人都觉得,沈家门庭污浊,唯独这位沈小姐,是沈府唯一干净通透的人。
唯有谢珩,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寒意骤然深了几分。
干净?
这世上最脏的人心,往往藏在最温顺无害的皮囊之下。
沈家满手血腥,父兄权欲滔天,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生于如此权奸之家,何来干净纯粹?
她看似温柔无害,眉眼澄澈,可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清醒与郁结。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娇柔烦闷,是沉压多年、藏于骨血的挣扎与煎熬。
谢珩目光淡淡锁住她,一瞬不移。
沈清漪似有所觉,轻轻抬眸。
四目相对。
大殿煌煌灯火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温暖璀璨,却隔着万丈寒凉。
少女目光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温顺安静,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可那一瞬间的颤动,尽数落进谢珩眼底。
他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冷弧。
心虚。
忌惮。
还是……愧疚。
无人知晓,沈家滔天权欲之下,累累罪案之中,这位人人怜惜的沈小姐,到底知情多少,参与多少。
谢家满门冤死,沈家上下人人有份,无人清白。
包括她。
宫宴礼乐声声,觥筹交错,笑语喧嚣。
满堂繁华,满眼盛景。
唯有谢珩立于角落,一身寒凉,心如死灰。
他望着那端坐权贵之间、温婉安静的少女,心底一寸寸覆上寒霜。
世人皆有灵台,守本心,知善恶,明是非。
可他的灵台,早已随谢家满门亡魂,葬于风雪黄土。
从此,无清无明,无善无柔。
唯余恨,唯余谋,唯余一场不死不休的局。
灯火愈盛,人心愈暗。
最沉的黑暗,从来不在深夜,不在深渊。
在方寸灵台,在爱恨夹缝,在明明相望、偏偏对立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