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尊有了崽》南金东箭

2、晦日 “那开

　　“那开始吧。”石磔说。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灰色的灵力。石磔的速度比我快了好几个层次，我还在起步的时候他的掌已经到了我面前。

　　我的灵体在一瞬间散成无数细小的沙粒，飞散开来。碎而复合是沙灵的本能。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散落的沙粒开始往中间聚拢。先是聚成一团模糊的沙雾，然后沙雾慢慢凝实，一粒一粒地拼回人形。

　　我重新站在土丘上，晃了晃，身上到处都疼。

　　第二掌很快就到了。这次聚拢得更慢了些，毕竟灵力消耗了不少，重新聚拢时沙粒之间还有些松散，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一粒一粒地拽回来。

　　“再来。”石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第三掌、第四掌。

　　“石磔大哥，试得够了吗？”

　　石磔低头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意外我还能说话，“还能说话？再来一掌。”

　　第五掌。

　　这次碎裂之后，沙粒飞得到处都是。我能感知到每一粒沙的位置，但它们离得太远了，聚拢变得异常艰难。

　　石磔蹲下来看，啧啧称奇。

　　“石磔大哥，”我仰头看他，“我灵力快没了，再来一掌我就真散了，没办法再聚起来。”

　　“行吧，”他今天试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天就到这，改天再来。”

　　“改天”两个字更让我绝望。

　　石磔带着他的四个小弟走了，留下一地脚印。

　　石磔走后，我趴在土坑里。泪腺和灵力绑定，灵力低的精怪是哭不出来的。

　　我趴着是因为实在动不了了。灵力消耗殆尽，维持灵体都有些勉强。沙粒之间的黏合力越来越弱，随时可能再次散开。

　　但我不敢，散了灵核就会暴露，没有灵力护持的灵核在夜间很容易被游荡的低阶凶兽发现。所以我咬着牙把自己拢在一起，一粒沙一粒沙地往中间挤。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天上没有月亮，今晚是晦日。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灵力微弱，感知范围不到三尺，但那声音就在三尺之内。

　　是一只在夜间游荡的噬灵虫。巴掌大小的黑色甲虫，修为极低，但专吃散逸的灵力。对正常灵修来说不过是拍死就完事的小虫子，对我现在这个状态来说却是致命的。

　　噬灵虫嗅到了我灵核散逸的微弱灵气，循着气味爬过来。

　　我听见它的足节在地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我动不了。

　　沙沙沙沙，它爬到了我旁边。

　　我能感知到它了，一个漆黑的小东西，六条腿，头部有两根触须在空气中摆动，正在搜索灵力的方向。

　　它朝我爬过来。

　　我看着它。

　　那只噬灵虫离我的灵核只有一寸了。它的触须已经碰到了我灵核外层散逸的灵气，正在兴奋地抖动。

　　我把所有残存的灵力都灌注到灵核里。

　　灵核亮了一下，一闪即逝。噬灵虫被灵光灼了一下，触须一缩，受惊般地掉头就跑。

　　它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远去了。我缩在土坑里，一动不动，等天亮。

　　第二天，天亮了。晨光洒在荒原上，我感受到阳光的温度，灵核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被阳光一激。我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缕一缕地往灵核里引。

　　过了大约一百个呼吸的时间，我才觉得好受些。这里不能再待了，我往大荒深处走。

　　走了很远，来到了一片荒芜的旷野。这里连枯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沙土和偶尔露出地面的碎石。

　　我在一块碎石旁边安了家，给我挡一挡正午的毒日头。

　　重新修炼，灵核也受了损伤，修炼的速度比以前更慢了，但我并不气馁。我每天打坐修炼，吸收灵气。灵气稀薄，我就多坐一会儿。人家坐一个时辰我坐三个时辰，人家吸收一分灵气我要花十分力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灵力终于恢复到了启灵初期的水平。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到了启灵中期的门槛。

　　那天夜里，我盘坐在碎石旁打坐，感受着灵核中灵力的流转，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样荡开。

　　到了，启灵中期！！！

　　我的笑容还没收回去，远处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带着灵力波动。

　　月光下，我看见五六个身影从远处走来。为首那个，又是石磔，他带着人来这片旷野了。

　　我心里一沉。

　　“哟，又是你。”他说，“小沙粒，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上次打你打得挺过瘾，后来一直没找到你。没想到你自己跑这儿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虽然我知道打不过他，但我心里总是有一股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石磔大哥，”我说，“上次的招试完了没有？以后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

　　石磔看着我，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还挺有脾气。”

　　然后他站起身来，掌心再次凝聚起灰色的灵力。

　　我站在碎石旁边，等着他的掌落下来。我想看清楚他出掌的路线，我现今是启灵中期了或许能躲过去。

　　灰色的灵力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下来，这次碎得比上次更厉害，石磔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些，一掌下去把我打散到方圆三丈的范围。

　　石磔在旁边看着，双手抱胸。“你的聚合本事倒是好，”他说，语气里居然有点赞赏的意思，“换别的灵修这一掌就废了。”

　　我没理他。聚拢需要全神贯注，分不出心思来搭话。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凑过来，小声说：“磔哥，这沙灵上次也是这样，打散了又聚回来。要不要趁他聚拢的时候把灵核也碾了？”

　　石磔想了想，“灵核碾了就真死了，犯不上。”

　　我听到这话，心里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旁边的小弟又补了一句，“灵核碾了也好，省得改天再来。今天就把这事了了。”

　　我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了，拼了命地往中间拉扯沙粒。

　　石磔蹲下来，等我聚拢。好汉不打散架的沙，这大概是他仅剩的一点武德。

　　石磔伸出一根手指，对准我的灵核位置，“小沙粒，别怪哥，”他说。

　　手指落下来，我没有闭眼，死也要死个明白。

　　忽然——

　　风起了。

　　我仰头看去。

　　月光之下，荒原之上，有一朵云正在落下来，落在石磔和我之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一个人踱着步子走来。

　　云散了，里面有一个人。

　　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看到他的背影。墨发半束，余下的披散在肩头。他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不是大荒灵修常穿的粗麻短褐，而是宽袍广袖，料子薄得透光，像云丝织成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从云中走出来的灵修，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打量石磔。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我看到一线清隽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分明。

　　石磔后退了一步，低阶灵修对高阶灵修的灵压有本能的感知。

　　而眼前这个灵修散发出来的灵压——

　　石磔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渡劫。”

　　大荒里修为最高的石灵不过是启灵后期巅峰。启灵、凝真、识微、破妄、渡劫，高了整整四个大境界。

　　石磔和他身后的小弟们全都僵在原地。

　　“挡路了。”那个灵修终于开口，激起一圈灵压的涟漪。

　　石磔的膝盖弯了弯，灵压压得他站不稳。

　　“前辈——”石磔的声音有些发抖，“晚辈不知前辈在此——”

　　“走。”

　　石磔像是等的就是这个字。他转身就走，连“告辞”都来不及说。四个小弟跟着他屁滚尿流地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荒原上安静下来。月光照着碎石，也照着我。

　　那个灵修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色清朗，月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了一层银纱。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赏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四目相对。

　　我看清了他的正脸。

　　怎么说呢。我是一粒沙，没见过什么世面，大荒里的灵修大多是灰头土脸的模子，好看不到哪里去。所以当这张脸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好看。他的眉眼清冷如霜，整个人像一块被月光洗过的玉，干净、清冽、不带一点烟火气。

　　一朵云在他脚下凝起，我看着他即将飞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救了我。

　　我张了张嘴，“前辈——”

　　“何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修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惊讶，不轻蔑，也没什么兴趣，就是很淡地看着我，“你要拜师？”

　　“是。”

　　“为何？”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答案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我想变强。”

　　“大荒里哪个不想变强？”他不置可否，“你是沙灵。”

　　“是。”

　　“启灵中期。”

　　“是。”

　　“沙灵修仙，你知道有多难吗？灵力稀薄、灵体散漫、根基不稳，大荒历史上没有沙灵修到凝真境以上的先例。”

　　“知道，但我先有一个盼头，我不想一直被人踩在脚下。”

　　这话说完我便有些后悔。我不喜欢诉苦，诉苦和生气一样，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