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尊有了崽》南金东箭

1、被欺 后来我

　　后来我常常想，若那日风再小一些，或许那朵云便不会落到我身边来。

　　但风终究是起了。

　　天地之间的事，大抵如此。你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一阵风，却不知它将吹开怎样一扇门。

　　那场仗打到最后，我只记得凌霁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他的衣袂翻飞如云，飞沙走石中，他回过头来看我。他的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画面，想从他唇形里辨认出那句话。可记忆像被搅散的云，碎成一片一片，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然后天地便暗了下去。

　　再睁眼时，一切回到最初的起点。

　　我生在大荒。

　　大荒是什么地方呢？说起来倒有些不好形容。若拿天境来比，天境是云端上的仙阙楼台，琼浆玉露，处处灵气氤氲。那大荒便是云底下的泥地，干裂贫瘠，灵气稀薄。

　　我是一粒沙。这个事实说来简单，却是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确认过的事情。

　　最初我连灵识都没有。只是躺在无垠的荒原上，被风吹来吹去，被雨淋了又干，干了又淋。日头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我就那么躺着，不知过了多少万年。

　　后来有一天，那是个霜降的清晨，薄雾铺在荒原上，我忽然有了意识。

　　像种子破土那样，灵识慢慢舒展开来。

　　我能感知了。

　　我能感知到日头的温度，能感知到风的方向，能感知到脚下地脉里微弱的灵气流动。

　　然后我便知道了——哦，原来我是一粒沙。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太激动。我虽然刚有了灵识，却也知道：在这个大荒里，沙是最卑微的存在。

　　大荒中有石灵，他们的灵体坚硬如山，一拳能打碎半座土丘。有土灵，厚重沉稳，灵力绵长。有草灵，虽弱小却遍地生根，坚韧不拔。还有木灵、水灵、火灵，各有各的本事。

　　唯独沙灵，散漫无定形，风吹便散了，水冲便走了。灵力稀薄得可怜，连最低等的凶兽都不屑来吃一口。

　　但我并不因此难过。

　　风吹日晒数万年，现今我能感知到这个天地，已经是极好的事了。

　　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风吹过荒原，草叶沙沙作响。我就躺在泥土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天地竟如此之大。

　　不过这种安宁日子没过多久，我便见识到了大荒的另一面。

　　大荒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这一点在我启灵之后不久便深刻地领教了。

　　那日我正趴在一块石头底下晒太阳，那时我灵识初开，已能化出一个小小的人形，不过巴掌大小。石灵们路过时踩了我一脚，我便碎了。

　　碎了之后又慢慢聚拢起来。

　　这是沙灵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碎而复合。虽然合起来之后灵力会更弱一些，但至少不会真的碎灭。只要灵核还在，便能一次又一次地聚拢。

　　那个石灵踩了我之后，低头看了一眼。

　　“呸，一粒沙。”他嫌弃地说，然后便走了。

　　第一次被踩，我还觉得是自己倒霉。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大荒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去。我慢慢修炼，从启灵初期往中期挪。

　　每日清晨，天光刚泛出鱼肚白，我便从土里钻出来。化成人形，巴掌大小，坐在草叶尖上，沾一身露水。

　　露水凉丝丝的，灵气虽微，对我来说也够打一顿牙祭了。

　　接着我开始打坐。盘腿坐在泥地上，闭目凝神，引那微薄的灵气从百会穴渗入，沿经脉缓缓走上一周天。

　　打完坐，太阳升起来了。大荒的日头毒辣辣的，到了正午能把地面的沙土烤得滚烫。我灵体微小，不敢在正午的日头下走动，便找个阴凉地方猫着。

　　通常是一块石头的阴影里，或者一棵歪脖子枯草底下。

　　此时，我趴在枯草的阴影里，看远处的荒原。荒原上一片苍黄，偶尔有几丛灰扑扑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荒的灵气是越来越稀薄了。这个事实我知道，别的灵也知道，但谁也没法子解决。

　　我趴在枯草底下，感受着脚下地脉里微弱的灵气流动。地脉深处偶尔会涌出一股稍浓的灵气，像干涸河道里偶尔冒出的泉水。每当这时候我便赶紧趴到地面上，像喝水一样把那股灵气吸进去。

　　忽然，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是石灵。

　　我连忙把身子缩了缩，往枯草根部挪了挪，免得再被踩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从枯草根部的缝隙里偷偷看出去。三个石灵，都是人形，个头比我大十几倍。走在最前面那个我认得，叫石莽，大荒东边一带的石灵头目，启灵后期的修为，在大荒里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石莽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高一矮，都是石灵，启灵中期。

　　他们从我藏身的枯草旁边走过，脚步带起的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用袖子挡了挡脸，等他们走过去。

　　石莽停了脚步。

　　“等等，”他说，“这里有灵气波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枯草底下藏不住了。我这微弱的灵气波动虽然旁人不大注意，但石莽是启灵后期的修为，感知比我灵敏得多。

　　“出来。”石莽粗粝的声音响起。

　　我只得从枯草底下爬出来，站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石莽大哥。”我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石莽低头看了我一眼，浓眉拧起来，“一粒沙？”

　　“是。”

　　“你在这做什么？”

　　“乘凉。”

　　石莽身后那个矮个子小弟嗤笑了一声，“一粒沙还乘凉，你那点灵力怕是连汗都出不了。”

　　我没说话，毕竟他说得对，我确实出不了汗。

　　石莽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他大概是在感知我的灵力波动。“启灵初期？”他问。

　　“是。”

　　石莽突然开始自言自语，然后他蹲下身来，伸手在我面前的地上探了探。

　　“这里地底下有一股灵脉，”石莽说，“你知道？”

　　我每天趴在这上面吸灵气，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不知道。”我说。

　　石莽哼了一声，站起来。“这下面有灵脉，我们探到了。从今天起这地方归我们，你走吧。”

　　我看了看四周。这地方荒得很，什么都没有。这处灵脉是我的唯一灵气来源，对我而言简直是命根子。

　　“石莽大哥，”我说，“我就在这旁边待着，不碍你们的事。”

　　石莽已经转了身，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也许不在意我吸多少灵气，但采灵脉需要布阵，布阵的手法是各家不传之秘，肯定不能让我看到。

　　所以那个矮个子小弟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把我拨了个跟头。“走远点。”他说。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我就劝自己，生气有什么用呢？生气也不能让我从一粒沙变成一块石头。不如省下生气的力气多修炼一会儿。

　　我便这样在大荒里生活着。日复一日地打坐、吸灵气、被赶、换个地方再打坐、再吸灵气、再被赶。

　　日子虽然乏味，但我也慢慢从启灵初期挪到了初期巅峰，再差一口气便能到启灵中期了。

　　这天傍晚，我照例坐在土丘上看日落。火烧云铺了半边天，好看得紧。我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善意的笑。

　　我转过身去，身后站着五个石灵。

　　为首的叫石磔，石磔的修为比石莽还高些，启灵后期的巅峰，差一步便能到凝真了。

　　石磔身后跟着四个小弟，都是启灵中期。

　　我看见他们心里便凉了半截。

　　石莽虽然占了我的灵脉采灵点，但至少没有主动来欺负我。石磔不一样，他最喜欢欺负低阶灵修。早在我还只是一粒没化形的沙的时候，他就喜欢带着小弟在大荒里转悠，看见沙灵就碾着玩。

　　“哟，小沙粒。”石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咧嘴笑。他一笑脸上便裂出几道纹路，“又长个了？”

　　“石磔大哥。”我喊了一声。

　　“别叫大哥，”石磔摆了摆手，“我没你这样的低等小弟。”

　　他身后的小弟们笑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他们来没什么好事，但跑也跑不掉。

　　“听说你最近修炼到启灵初期巅峰了？”石磔蹲下身来，和我平视。他蹲下来之后，脑袋还是比我大了好几圈。

　　“是。”

　　“不容易啊，”石磔点点头，语气里居然有些感慨，“沙灵这么差的根骨，你的修炼速度已经是头一份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还是损，便没接。

　　石磔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你修为长了，那就好办了。我最近在练一门新的灵术，需要拿低阶灵修来试招。你正好。”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一粒沙，打不散的，多好的靶子。”

　　这话说得我真不知怎么反驳，他身后的四个小弟又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石磔大哥，”我最后争取了一下，“你试完招能不能让我走？”

　　石磔想了想，“看你表现。”

　　他所说的看你表现，就是打完了看心情。石磔的心情一向不太好，修为卡在启灵后期巅峰上万年突破不了凝真境，换谁心情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