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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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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九的人咬得很紧。
第一天,还能从雪地上看出他们的踪迹:十三骑,两列,马蹄印很新,最近的离他们不到十里。第二天,踪迹没了——不是跟丢了,是学乖了,开始抄近路,从两翼包。
沈夜下令改道。
不走熟路,商队踩出来的路不走,牧人转场的路不走,连夏天走过的那条干沟都不走。夜行晓宿——天一黑就动身,天一亮就猫进雪窝子;所有水源点绕着走,喝水只喝怀里焐化的雪。
头三天最难熬,夜里赶路,看不清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摔下去就是一嘴雪。马大顺摔了七回,第七回摔下去,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最后自己爬起来,把嘴里的雪咽了,接着走。陈七走在前头开路,弓横在怀里,一晚上不撒手。黑石子断后,每走半里,就蹲下去把最明显的脚印抹平一段。
白天猫雪窝子更受罪,四个人挤在一个雪坑里,不敢生火,不敢出声,把皮袄裹紧了互相挨着。沈夜把怀里最后一块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就着雪咽。那饼是杜大彪给的,又干又硬,可四个人都嚼得很慢,像吃年饭。
走了六天,钱九的人被甩出去三十里。
可沈夜知道,甩不掉。这队人在草原上熬了一年,对这块地的熟悉,不比他差。他们现在不追了,不是跟丢了,是知道前面只有一条路——回家的路,他们去前头等了。
"他们会在墙根底下等咱们。"沈夜说。
"那怎么办?"马大顺问。
"先把话送出去。"
当夜,四个人贴着野地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钱九可能蹲守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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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墩台,在边墙外三里。
天擦黑的时候,四个人摸到了墩台下面。
他们掐着日子走的,陆千山当年定下的规矩:每旬头一天,他派人到第十二个墩台走一趟。明天,腊月十一,就是旬头。
墩台是空的,墙里换防之后,这个前出的墩台早就不住人了,只剩半截土墙,墙头蹲着一只雪鸮,被他们惊起来,扑棱棱飞了。
沈夜在墩台下蹲下来,捡了三块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摞起来。
然后,他把最上头那块石头轻轻一转——尖角朝南。
朝北,是安全;朝南,是后面有人追。
这是当年出墙前,陆千山教他的暗号,三块石头,一个角,尖角朝向,就是话。草原上的风一吹,什么都留不住,只有石头,能替人把话藏到下一场雪。
陈七在旁边放风,马大顺蹲在地上,把三个人的脚印用雪扫平,黑石子站在墩台背阴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南边。
做完这一切,沈夜直起身,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墙,黑压压地横在天边。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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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腊月十一,旬头。
天刚亮,一个拾粪的老头从第十二个墩台下经过——他就是陆千山的人,每旬这一天,他都会赶着驴,从这条路上走一遍。
他看见了那三块石头,尖角朝南。
老头没有停,他继续走,赶着他的驴,不紧不慢。到了下一个庄子,他买了一碗热汤,付钱的时候,低声对卖汤的婆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三天后,传到了北营。
陆千山正在营门口坐着,赵启明从外头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他,陆千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南追。速接。"
陆千山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他抬起头,朝北边的方向看。天阴着,野狐岭的影子灰蒙蒙的,像一头发了霉的巨兽。
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快两个月。入冬以后,北边每隔几天的风,都带着雪味,可风里没有他徒弟的消息。他知道沈夜会走——他定的日子,他算的路,他教的人,可知道归知道,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
现在消息来了,四个字,两个字是报信,两个字是求援。
"给前头的墩台传话。"他说,"有人要从墙外过,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龚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陆千山还坐在那儿,烟杆捏在手里,没点。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腊月十三的夜,他站在墙根下,看四个黑影走进雪原,越走越小,最后和雪地化在一起。那晚他点了一根烟,人紧张的时候,烟是苦的,可三里地外,回头的人只看得见那一点红。
他的徒弟们,正在那条回家的路上,后面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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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跑了。"
沈夜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一条背风的雪沟里。天刚擦黑,风从北边压过来,把他说的话刮得有点散。
陈七抬头看他,马大顺也抬头看他,黑石子没动,但沈夜知道他在听。
"被人追两年,够了。"沈夜说,"草原这么大,凭什么只能他们追我们?"
他蹲下来,用刀鞘在雪地上画。
"他们要的是我们回墙的路,我们不走,我们等他们来。"他画了一条沟,几个点,"这里,背风,雪厚,夜里点火,人从十里外就能看见。他们会来,他们以为我们生火烤手,睡着了。"
"然后呢?"陈七问。
"然后,"沈夜说,"我们躺在雪里,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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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那堆火在雪沟里点了起来。
火不大,但极亮,火光在雪地上铺出去,像在黑暗里摊开一块黄绸子,四个包袱摊在火堆边上,看起来像四个人裹着皮袄睡了。
人,都趴在三十步外的雪里。
沈夜趴在正西,陈七在东,弓已经上了弦,箭压了半弓,马大顺蹲在北边的一个雪坑里,攥着火折子,黑石子趴在沈夜旁边三丈外,整个人陷进雪里,只有头顶露出雪面。
雪是凉的,凉气从胸口往骨头缝里钻,沈夜把舌头抵在上颚,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再从头数。这是他跟陆千山学的——趴雪地的人,不能想火,不能想炕,一想,人就先垮了。
他们等了两个时辰。
子时过了,雪地上响起了极轻的马蹄声。
不是马蹄,是裹了布的蹄子,沈夜听出来,一共十三匹。来人很小心,把马留在二里外,人步行摸过来,雪地上,十三条黑影散成扇形,朝火堆压过来。
沈夜把呼吸压到最浅。,看见那些黑影越走越近,三十步,二十步,有人已经抽出了刀。刀身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像一条一条在雪地上游的蛇。
十步。
最前头的黑影已经到了火堆边,他用刀尖挑了挑地上的包袱——空的。
"不好——"
陈七的箭先到了。
第一箭,正中最前头那人的咽喉,第二箭,把左边一个正要抬头的钉在雪里,第三箭——
乱了~。十三条黑影像炸开的墨,有人往火堆扑,有人往外退,沈夜动了。
他从雪里暴起,像一根从地里拔出来的刺,夜行刀反握着,从西边贴上去。离他最近的一个刚转过脸,刀已经到了——沈夜没砍脖子,刀背先敲在他手腕上,刀脱手,紧跟着刀尖挑断了他裤带。
"趴下!"沈夜低喝。
那人噗地跪倒。
黑石子那边更快,他几乎没出声音,一个黑影倒了,又一个,沈夜眼角瞥见黑石子出手的路数——不是杀,是卸,卸刀,卸肩,卸腿。黑影一个接一个软下去,像被抽了骨头。
马大顺在北边点着了火折子,火光一起,雪地全亮了,剩下的人无所遁形。陈七的箭一发接一发,箭箭咬肉,有人想跑,沈夜早绕到了他们退路上。
"跪的,不杀。"沈夜喊。
十三个追兵,死了九个,跪了三个。
还有一个,没死,也没跪。
钱九。
他站在火堆南边,左眉上的那道疤在火光里发亮,他的刀已经掉了,两手空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夜。
"沈夜。"他说,"你跑不掉的。我死了,上头还会派别人,这草原上,你走到哪儿,都有人——"
沈夜没让他说完。
他上前一步,反手一横。
钱九的喉咙上开了一道红线,他朝后倒下去,砸进雪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沈夜站在他的尸体前,把刀在雪里擦了擦。
"黑山口那夜,"他说,"你跑过一次,这次跑不掉了。"
那一夜,黑山口的火把把半个山谷都照红了,陆千山的人把伏击圈收了又收,钱九却从死人堆里爬了出去。沈夜一直记得柳烟白送情报时的眼神,钱九这个人,命硬,也命贱。这种人,你漏一次,他就咬你十年。
现在,钱九躺在他脚边的雪里,喉咙上的红线慢慢变黑,十年的账,一刀了了。
风又起了,火堆暗下去,雪地上,九具尸体横七竖八,三个活口跪成一排,头埋进雪里。
沈夜回头,看着他的三个人。
陈七在收弓,马大顺还在发抖,火折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黑石子蹲在一个"软"了的黑影边上,正一根一根地试他的鼻息。
"收拾。"沈夜说,"天不亮,把这里收拾干净。"
天亮之前,雪又落下来了,一夜之间,追兵没了。雪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两个刀客,沈夜留了他们的命。天没亮,他把两个人带到官道边上,一人丢了一句话:"回你们主子那儿去。就说,钱九死了,账我们记着。想接着来,我们等着。"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头都不敢回。
第三个——钱九的亲随——沈夜没放,他让杜大彪的人押回板升北边的地窖,先关着,后面还有用。
只有沈夜知道,他的刀上,少了一层。
(第5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