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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狼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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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北营的指令到了。
还是那截竹管,还是赵启明的字,小得要用刀尖挑着看:
"可归。两年整。陆爷说,回家过年。"
沈夜把竹管在指间转了一圈,抬头看天。
天很晴,太阳白得像块冰,草原上的雪已经下了三场,风从北边来,刀子一样。可他知道,这已经是草原一年里最安静的时候了——大军散了冬窝子,巡逻都少了,连狼都懒得出来。冬天,正是回家的窗。
过了年,狼群再聚起来,这窗就关了。
"收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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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前夜,沈夜没睡。
他坐在窑洞门口,看这住了快两年的洞:墙上的刻痕还在——一道一道,数着日子,从第一场雪刻到第三场;炕边的灶台上,黑灰积了厚厚一层,那是马大顺的功劳;最里头,黑石子常年坐的那个角落,夯土地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一个坑,一个人坐出来的。
沈夜想起第一天进这个洞的时候,杜大彪说:"这地方,我的人用了三年,鞑子从没发现过。"
现在,他们也要走了。
他把窑洞里外走了一遍,墙角的盐渍,门框上的刀痕,顶上被烟熏黑的那一片,这个洞装了他们六百多个夜——有雪夜,有雨夜,有听风的夜,有数火堆的夜。每一个夜,都在这四堵土墙上留下了一点什么。
洞还是那个洞,人还是那四个人。可沈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两年前,他们翻墙出来的时候,是四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兵。现在,他们要回去了,是四个把命在草原上焐热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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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沈夜看见了一场围猎。
不是人,是狼。
五头狼,在河滩那边的雪地上围一头鹿,那鹿大概是出来找草吃的,腿陷在深雪里,跑不动。狼不急着咬,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绕着,慢慢地缩。鹿冲一次,狼就退一退;鹿喘着站住,狼就再往前压一步。
不慌,不忙,等它自己把力气耗尽。
沈夜看得很仔细,五头狼,没有一头冒进,跑在最外圈的那头最老,跑在最里圈的那头最壮,老的在看,壮的在逼,剩下的三头,堵死了鹿所有能跑的口子。这五头狼没打过一次商量,可它们的圈子缩得比人排的阵还齐整。
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夜身边。
"我们也一样。"沈夜说,"一群狼,围一头鹿。"
陈七看着那场面,过了一会儿,接了一句:
"只不过我们这头鹿,会咬人。"
沈夜没说话,他知道陈七说的鹿是什么——是那五万人在等的墙,而他们四个人,就是墙外头那几双睁着的眼睛。
天亮了,鹿倒下了,狼围上去。
沈夜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窑洞。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四个包袱,四把刀,一面烧火用的小铁锅——马大顺死活要带上,说回了墙里还能用,还有那只空了一半的盐袋子,一截没烧完的炭条,几张画满了记号的桦树皮。
陈七把弓用旧羊皮又裹了一层,黑石子把自己的刀鞘在洞口最后磨了一遍——不是磨刀,是磨鞘上的土,马大顺在灶边转了三圈,最后把半块没啃完的饼也塞进了包袱。
沈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他们每天进出都要拨开的枯草帘子。草已经干了,可拨开它的时候,沈夜还是能闻到去年秋天的露水味。
他们走出窑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沈夜把洞口的枯草重新盖好,像没人来过一样。
"走。"他说。
四个人背着包袱,朝南边去了,他们的影子拖在雪地上,长长的,像四把出鞘的刀。
身后,那五头狼已经散了,雪地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和一圈一圈、越来越小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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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四个人翻出北营的矮墙,走进了草原。
那天是腊月十三,雪原在月光下白得发蓝。陆千山站在墙根下,手里的烟杆没点,四个人走到三里外回头,墙已经成了一条黑线,黑线上有一点极暗的红。
那不是火把,是陆千山点的烟,也是他最后送他们的一眼。
现在,他们朝着那个方向,往回走。
同一条路,反着走,雪还是白的,天还是冷的。只是走在路上的人,从四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兵,变成了四个急着回家的人。
回家的路,比出来的路更熬人。出来的时候,眼前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走就是了,回去的时候不一样——每往南走一步,心里那个"家"字就重一分。马大顺白天走着走着会突然笑一下,问他笑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说梦见家里的灶台了。黑石子不说话,可步子迈得比谁都急,走一程就要抬头朝南看一眼,好像多看几眼,墙就能早点从地平线上长出来。
陈七走得最稳,可沈夜知道,陈七怀里那几根箭,是新削的,走夜路的时候,陈七的弓,也从来不进包袱。
回家的路,从来都是最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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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彪的人在十里外跟着,不远不近,像一条隐形的尾巴,走了一天半,沈夜在歇脚的时候见到了他。
杜大彪蹲在一个土坎后面,嘴里嚼着干饼,看见沈夜,他把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送到板升以南。"他说,"再往南,就是明军的地界了,我的人不好露头。"
沈夜接过饼,没吃,掰碎了塞进怀里——路上嚼。
那饼还是温的,杜大彪的怀里,是一个能把饼焐热的地方。沈夜想,这草原上,能把自己焐热的人不多了。
"板升那边,"沈夜问,"有什么动静?"
杜大彪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他说,"正要跟你说,草原上最近多了一队明军,十几个人,穿着明军的衣甲,说是来'追查逃兵'的。"
"逃兵?"
"鬼话。"杜大彪说,"追查逃兵,就该沿着边墙内搜。这队人偏在草原上晃,住的是牧人的冬窝子,吃的给现银,出手阔绰,他们的马,钉的是军马场的蹄铁。"
沈夜没说话,军马场的蹄铁,不是普通逃兵追缉队用得起的。
"领头的是谁?"他问。
杜大彪把手里的饼咽下去,吐出两个字:
"钱九。"
沈夜的心跳了一下。
钱九,黑山口逃掉的那个把总,柳烟说过,张巍的追杀队里有他。秋天那场暴风雪里,在道观外头,他隔着门缝见过那张脸——瘦长脸,左眉一道疤,眼神像条在雪地里找食的狗。
钱九在草原上等他们,等了一年多。这一年,他们四个在窑洞里数火堆,钱九的人在雪窝子里磨刀,谁先动,谁就有破绽。现在他们动了,钱九也动了。
"他们等这条路,"杜大彪说,"等了一整年。"
"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在草市上套过他们的话,有个人喝多了,说漏了嘴——'哥几个在草原上熬了一整年,就为等那四个野鬼回墙。上头说了,见着就杀,杀完照逃兵报。'"
雪地上安静下来,风卷着雪末子,从四个人脚边扫过去。
杀完,照逃兵报,这六个字,沈夜琢磨了两遍。钱九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命,还要把他们的名头也一并抹了——死了,还背着个逃兵的罪。这是张巍的手笔,杀人诛心,从来都是两条线一起下。
沈夜慢慢地抬起头,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回家路上,每一道雪梁后面,都可能藏着刀。
"他们现在在哪儿?"沈夜问。
"北边四十里,缀在你们后头。"杜大彪说,"他们也收到风了,知道你们动了。"
沈夜把刀抽出来,在雪里插了一下,拔出来,看刀身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水是凉的,刀也是凉的,可他攥着刀柄的手,是热的。
他蹲在地上,拿刀尖在雪里画了一条线,线的北边,是钱九,线的南边,是墙,中间三十里,是板升的地界,也是杜大彪的地盘。
"你的人,能替我们盯到哪儿?"沈夜问。
"板升以南十五里。"杜大彪说,"再往南,就有官道了,夜里过官道,闭着眼都能撞上巡夜的人。"
"不夜里过。"沈夜说。
杜大彪看了他一眼。
"钱九等的是夜里。"沈夜说,"人都以为,翻墙回营的事,只有夜里才干,他想在夜路上堵我们,我们就白天走。"
"白天?"马大顺在边上插了一句,"白天那条道,贩盐的、赶牲口的、捡柴的,人挤人。"
"对。"沈夜把刀收回鞘里,"人越多,越不好动刀,钱九穿着明军衣甲,他比我们怕见人。"
陈七在后头接了一句:"可他要是豁出去,白天也敢下刀。"
沈夜没接话。
陈七紧了紧弓弦,马大顺把包袱带子又勒紧了一,。黑石子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头划了一个字。
沈夜低头看。
一个"杀"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蹲下来,在黑石子的字旁边,又划了一个字。
"活。"
杀,是为了活,这个道理,不用教。
杜大彪看着雪地上这两个字,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
"我送你们到板升。"他说,"过了板升,你们自己走,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在草原上多熬两年。"
沈夜点头,他往南边又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一道灰白的长墙,他知道,墙后面有家,家前面有刀。
可刀前面,还有他们自己。
"走。"他说。
这一次,四个人的步子,比先前更快了。
(第5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