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两只猫 离开执法堂 ...
-
离开执法堂以后，裴昭雪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最初只是比平日快些。
回到医峰时，脉搏已经出现了轻微紊乱。每隔七八次正常搏动，便会有一次突兀的停顿，随后重重跳动一下。
林见微让她靠坐在软榻上。
“胸口疼吗？”
“不疼。”
“有没有发闷，或者喘不上气？”
“没有。”
“头晕呢？”
“也没有。”
林见微观察她的脸色，又按压指甲检查气血回流。
没有发绀，四肢温度正常，呼吸也算平稳。
只是灵力消耗后引起的心脉应激。
苏鹤眠检查过后，得出了相同结论。
“心脉还没有重新受伤。”
“但她若再继续动剑，就不好说了。”
裴昭雪道：“我只用了两成七的灵力。”
“不到三成，不代表身体一定承受得住。”
林见微取走她发间的簪子。
簪子离开发间以后，剑意也随之沉寂。
“今日不能再碰。”
裴昭雪看着落入她手中的发簪。
“你又收我的剑。”
“暂时保管。”
“上一次也是这么说。”
“你若不逞强，我会还给你。”
“我没有逞强。”
裴昭雪语气平静。
“那枚毒钉原本会射中你。”
“我可以避开。”
“可我不想赌。”
林见微抬眼看她。
裴昭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可以用飞针救人，也可以用飞针保护自己。”
“但我在场的时候，你不必什么都自己做。”
林见微沉默片刻，将簪子放入药箱。
“先休息。”
“什么时候还我？”
“脉搏稳定以后。”
“由谁决定？”
“我。”
裴昭雪靠回软枕。
“林医修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因为病人越来越不听话。”
林见微没有急着使用针法。
裴昭雪体温正常，心脉也没有淤滞，此时贸然落针，反而可能增加刺激。
她只让陆青禾送来温水与少量养脉汤，又将测脉玉固定在裴昭雪腕间，持续观察心跳变化。
“不给我扎针？”裴昭雪问。
“不是所有不舒服都需要针。”
“可你对梁慎行用了五枚。”
“他想杀人。”
“所以你的针既能救人，也能伤人？”
“渡厄针诀本就可以封穴、断脉。”
“那以后若有人欺负我——”
“你是筑基后期。”
林见微道：
“宗门里能欺负你的人不多。”
裴昭雪想了想。
“你便经常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不许练剑，收走发簪，还让我喝这么苦的药。”
林见微将养脉汤递到她唇边。
“张嘴。”
裴昭雪看着她，最终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苦涩药味散开，她的眉心立即皱起。
“全部喝完。”林见微道。
“很苦。”
“良药苦口。”
“这句话一定是不会喝药的人想出来的。”
林见微没有心软。
裴昭雪只能将剩下的药喝完。
喝到最后一口时，她却忽然握住林见微端着药碗的手，将碗沿推向她。
“你尝尝。”
“这是你的药。”
“只尝一点。”
“我没有心疾。”
“可你总说不苦。”
林见微尚未拒绝，药碗已经碰到唇边。
她只得抿了一小口。
浓烈苦味瞬间充满口腔。
裴昭雪看见她细微变化的神情，眼中终于浮现出笑意。
“苦吗？”
“还好。”
“嘴硬。”
“再说一句，明日继续喝。”
“今日的确很甜。”
裴昭雪靠回软榻。
“尤其是最后一口。”
林见微放下药碗，没有接话。
只是耳根在灯影下慢慢泛红。
一个时辰后，裴昭雪的脉搏逐渐降至九十以下，突兀的停顿也不再频繁。
苏鹤眠允许她继续留在医峰观察一夜。
“栖雪殿有侍女。”裴昭雪道。
“你可以回去。”
“圣女若半夜出了问题，本峰主不想再被求医钟吵醒。”
苏鹤眠看向林见微。
“今夜你守着。”
林见微点头。
裴昭雪却问：“只有她？”
“不够？”
“够。”
她答得过于迅速。
苏鹤眠看了两人一眼，拿着酒壶离开偏殿。
房门关闭后，屋内逐渐安静下来。
林见微坐在床边记录脉搏。
裴昭雪躺了片刻，又睁开眼睛。
“还没有写完？”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上一次你等我写完了吗？”
“没有。”
裴昭雪承认得十分坦然。
“所以今日也不等。”
她伸出手，按住林见微的记录册。
“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
林见微看向她。
白日里知道身世真相时，裴昭雪没有崩溃。梁慎行落网以后，她也没有立即追问幕后主使。
她表现得过于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说明那些事情仍然压在心里。
“睡不着？”林见微问。
“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那封信。”
裴昭雪低声道：
“我从前只知道她死于意外。”
“现在才知道，她死前一直抱着我。”
“她用自己的血脉保护我，却连一句话都没有机会亲口留给我。”
林见微合上记录册。
“你那时只有一岁。”
“即使她亲口说了，你也不会记得。”
“可我希望自己能够记得。”
裴昭雪看着床帐。
“哪怕只记得她的声音也好。”
林见微没有说“以后会想起来”。
沈令仪已经死去二十多年，裴昭雪不可能凭借愿望获得一段从未形成的记忆。
虚假的安慰并不会真的减轻失去。
“等你身体恢复，谢宗主会带你去寒冰洞。”
“那时你可以亲自与她说话。”
“她听不见。”
“有些话不一定要被听见。”
林见微停顿片刻。
“说出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走下去。”
裴昭雪侧过脸。
“你也有来不及说的话吗？”
林见微指尖微微收紧。
“有。”
“说给我听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属于你的记忆。”
裴昭雪安静下来。
她知道林见微所说的是另一个裴昭雪。
那个与她同名，却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从窗缝钻进来，轻巧地跃上桌面。
它额头沾着几片干枯药叶，嘴里还叼着一只装灵草的小布袋。
“白术。”
林见微认出了它。
白术是医峰药库养来捕捉灵鼠的猫，平日总在药架之间出没。
它将布袋放到桌上，跳进裴昭雪怀里，熟练地蜷成一团。
裴昭雪有些意外。
“它不怕人？”
“它只亲近身上有药味的人。”
“我身上都是养脉汤的味道。”
“所以它将你当成药罐了。”
裴昭雪抚摸白术柔软的背毛。
灵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缠住她的手腕。
“你喜欢猫吗？”她问。
林见微看着白术。
“喜欢。”
“养过？”
“养过两只。”
“在以前的世界？”
“嗯。”
“它们现在呢？”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离开那个世界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两只猫后来去了哪里。
她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前一夜，还给它们装满了食物和水。
裴昭雪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它们叫什么？”
林见微说出两个名字。
裴昭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莫名觉得熟悉。
可再仔细回想，记忆中却是一片空白。
“以后我们也养两只。”她忽然道。
林见微怔住。
“为什么是两只？”
“一只会孤单。”
裴昭雪低头抚摸白术的耳朵。
“若有两只，即使主人偶尔离开，它们也能彼此陪伴。”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许多年前，另一个裴昭雪也曾这样说过。
那时她们还在医学院的图书馆里复习。
窗外下着雨，裴昭雪趴在桌上，在林见微的笔记本角落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猫。
她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养两只。
一只跟她姓裴。
一只跟林见微姓林。
后来林见微真的养了两只猫。
可陪她养猫的人没有回来。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裴昭雪问。
“你想起了什么？”
“没有。”
裴昭雪摇头。
“只是觉得两只应该更好。”
她眼中没有伪装。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林见微心中升起的希望，又缓慢沉了下去。
“好。”她轻声道。
“以后养两只。”
裴昭雪眼睛微亮。
“养在哪里？”
“你只说养猫，没有说还需要院子。”
“没有院子，猫住在哪里？”
“栖雪殿很大。”
“那里是圣女的住处。”
裴昭雪看着她。
“我说的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像已经开始认真考虑。
“院子不用太大。”
“东边留一间药房给你，西边空出来让我练剑。”
“不能种太多有毒药草，免得猫误食。”
“还要有一棵树。”
“夏日可以乘凉，冬日可以看雪。”
林见微听着她描绘那座并不存在的院子。
过了很久才道：
“你想得太远了。”
“远一些不好吗？”
“许多事情不会按照计划发生。”
“所以才更应该提前想好。”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即使最后没有那座院子，至少现在想起时是高兴的。”
林见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先睡觉。”
“你会留下吗？”
“我守着你。”
“坐在床边？”
“嗯。”
裴昭雪向内侧挪出位置。
“床很大。”
“我不困。”
“你今日操纵了五枚飞针。”
“只是灵力消耗。”
“医修也需要休息。”
林见微最终没有躺下，却脱去外袍，靠坐在床头。
裴昭雪侧身靠近，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只靠一会儿。”
林见微身体微僵。
“你的脉搏又快了。”
“这次不是心疾。”
“不要随意判断。”
“林医修可以亲自检查。”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方。
隔着衣料，林见微依旧能够感受到清晰而急促的搏动。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都撞在她掌心。
林见微迅速收回手。
“睡觉。”
裴昭雪唇边浮现出笑意。
“好。”
她没有再逗林见微，只握住她的一根手指，缓慢闭上眼睛。
白术趴在两人脚边，发出细微呼噜声。
这一夜，裴昭雪没有再梦见沈令仪的信。
第二日天亮时，金色文字在林见微眼前浮现。
【系统奖励尚未使用。】
【是否研习《灵息追迹篇》残页？】
林见微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裴昭雪。
“研习。”
残页化为金光涌入识海。
其中记载的并非攻击功法，而是一种辨别和追踪残余灵息的方法。
【《灵息追迹篇》研习完成。】
【当前熟练度：入门。】
【可从同一物品中分离三种以内的灵息。】
林见微从证物储存格中取出梁慎行的黑色面罩。
证物格能够保持物品收入时的状态。
面罩上残留的魔气没有继续消散。
她以灵力缓慢探入。
最外层是梁慎行的气息，方向指向宗门地牢。
中间一层混杂着藏息丹、闭息藤与执法堂阵法留下的灵力。
最深处，则藏着一缕极细的陌生魔气。
林见微尝试将其分离。
魔气却突然沿着她的灵力反向侵入经脉。
一只手及时覆上她的手背。
纯净灵力涌入面罩，将那缕魔气压制下去。
“为什么不叫醒我？”裴昭雪问。
林见微回头。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把手指抽走的时候。”
裴昭雪坐到她身边。
“我的灵力能够净化魔气。”
“使用血脉力量可能损伤心脉。”
“只是普通灵力，不动用血脉。”
林见微仍然先替她诊脉。
确认状态稳定后，才允许她释放少量灵力。
“最多一成。”
“好。”
“若有不适，立即停止。”
“好。”
裴昭雪从身后靠近，右手覆盖林见微握住面罩的手。
两股灵力同时进入。
林见微负责分离气息。
裴昭雪负责压制魔气。
陌生魔息逐渐从面罩深处浮现，凝成一条细若发丝的黑线，越过医峰窗户，朝东南方向延伸。
黑线穿出太玄宗后逐渐变淡。
最终停在山下地图上的一处位置。
青河镇。
“梁慎行的铜镜在那里？”裴昭雪问。
“不一定。”
林见微道：
“只能证明面罩上的魔气，最后一次与青河镇出现的魔息相连。”
两人将结果告诉谢临渊。
梁慎行再次被提审。
听见青河镇三个字时，他终于承认，每个月初七都会将三枚藏息丹送往青河镇东平码头。
码头第三根石柱下藏有一只石匣。
他将丹药放入，第二日再去，石匣中便会出现新的命令。
“下一个初七是什么时候？”谢临渊问。
“后日。”
梁慎行被捕的消息尚未传出。
两日后的石匣里，很可能仍会出现下一封命令。
谢临渊立即决定派人前往。
“我也去。”林见微道。
“追迹篇只能由我使用。”
“不行。”
谢临渊拒绝得没有丝毫迟疑。
“你修为太低。”
“我陪她。”
裴昭雪走进大殿。
谢临渊眉心一跳。
“你昨夜心脉才出现紊乱。”
“今日已经稳定。”
裴昭雪看向林见微。
“林医修可以作证。”
“只能证明目前稳定。”林见微道。
“下山以前还需要再次检查。”
谢临渊看着她们一唱一和，沉默许久。
“暗卫会在外围接应。”
“若发现异常，立即撤退，不得擅自追击。”
裴昭雪应下。
她仍以沈宁的身份下山。
至于林见微，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也需要暂时使用化名。
“叫林微如何？”裴昭雪问。
“为什么去掉‘见’？”
“见微知著。”
裴昭雪道：
“你将那个‘见’藏起来，旁人便不知道你能从细节中看见真相。”
“只是一个名字，没这么复杂。”
“那便定了。”
“我还没有答应。”
“沈宁与林微。”
裴昭雪轻声念了一遍。
“听起来很相配。”
林见微没有理她，低头整理药箱。
裴昭雪却注意到，她没有再次拒绝。
金色文字重新浮现。
【当前无重大命运节点。】
【改字功能暂不开放。】
【追迹目标：青河镇东平码头。】
【目标魔息微弱，随时可能中断。】
【请宿主谨慎接近。】
林见微合上药箱。
两日后，她与裴昭雪将第一次单独下山。
不是医修与圣女。
而是林微与沈宁。
裴昭雪替她系好药箱肩带，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
“我们算什么关系？”她忽然问。
“医修与病人。”
“哪有医修与病人约好以后一起养猫？”
林见微抬眼看她。
裴昭雪离得很近，眼中藏着无法忽视的笑意。
“那只是随口一说。”
“我当真了。”
“裴昭雪。”
“是沈宁。”
她握住林见微的手。
“林微，后日不要离我太远。”
林见微看着她，最终轻轻回握。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两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