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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露 方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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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绵绵站在原地,心跳还在嗓子眼堵着,隔着半个阅览室跟那双深色的眼睛对望了大概三秒钟。段疏言点了那一下头之后就转回去了,重新低头看面前的书,姿态恢复成一贯的从容端正,好像刚才那个隔着人群望过来的人不是他。
方绵绵握着手机,正准备迈步往那个方向走,屏幕又亮了。
他低头一看。
「不是我。我室友,段疏言在图书馆。我回宿舍了。」
方绵绵的脚步猛地刹住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白了好几秒才重新转动起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靠窗那个位置——段疏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左手搭在书页边缘,指尖正轻轻地翻过一页。
"顾扬"说他回宿舍了。所以刚才那个隔着人群望过来、耳尖红透的瞬间,是段疏言在看他?段疏言为什么要看他?他们根本不认识——不对,他们见过一次,但那次段疏言是替顾扬来取伞的,他们连名字都没正式交换过。
方绵绵的思维乱糟糟的,手指下意识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嗯?你走了吗?????」
发完之后他又抬头看了段疏言一眼。对方依然低着头,但手指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然后方绵绵的手机震了。
「嗯。有事回去了。你自习吧。」
方绵绵盯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段疏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果顾扬已经回宿舍了,那现在拿着手机回他消息的应该是顾扬本人才对。但顾扬本人不在图书馆,那么刚才段疏言侧过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是因为段疏言看到他站在楼梯口,出于认识的人之间的礼貌点头——可他们什么时候算认识了?
方绵绵越想越糊涂,脑子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旁边有人经过时蹭到了他的书包带子,他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找了一个离段疏言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段疏言的侧影但又不太近,不会显得刻意。
他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笔记本、笔袋,规规矩矩地摆了一桌,然后拿起笔,翻开书,盯着第一页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段疏言坐得很直,背部和椅背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低头看书的姿态专注而沉静,偶尔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捻起纸角,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他的肩头和发尾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几分,跟雨天台阶上那个冷冽的轮廓判若两人。
方绵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他其实没什么特别要看的书,来图书馆纯粹是一时冲动的临时起意,但既然坐下来了,总得装出个自习的样子。于是他随手翻开一页高数笔记,假装很认真地在看,实际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段疏言刚才为什么看他?
他们明明只见过一面,而且那次的身份是"顾扬的朋友"和"顾扬的网恋对象"。从段疏言的角度来看,方绵绵只是朋友网恋的一个普通对象,应该没有任何值得特别关注的。但刚才那个目光……不是单纯的"看到个认识的人点头示意"那种。太长了。长到方绵绵能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方绵绵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顾扬"发来的那条消息。"不是我。我室友,段疏言在图书馆。我回宿舍了。"他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这条消息的措辞跟以前"顾扬"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以前的顾扬说话简明到近乎敷衍,连完整的主谓宾都懒得给。而这条消息虽然也不长,但"不是我""我室友""段疏言在图书馆""我回宿舍了"——四段短句,每段的信息量都很清晰明确,像是一个习惯性把话说周全的人打出来的。
方绵绵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一行公式看过去,第二行,第三行,他正慢慢地进入状态,余光忽然捕捉到那个方向的动静——
段疏言合上书了。
方绵绵的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看见段疏言把面前那本厚书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椅子被轻轻推回桌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拎着包转身,朝楼梯口方向走了两步。
方绵绵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眼角余光却追着那个身影。段疏言走了几步,在经过方绵绵这排桌子的时候——他的脚步非常短暂地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方绵绵刚好在那个瞬间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段疏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大约一秒。方绵绵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如常地穿过阅览室,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方绵绵攥着笔,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他在刚才那一秒无意识地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页边一直拖到页尾,像心脏跳漏的那一拍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笔,摸出手机。点开"顾扬"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师父我刚才在图书馆看见你室友了他好像要走了你们宿舍是不是有人生病了怎么突然回去了」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方绵绵盯着屏幕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放下,试图重新集中精力看书,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静不下来。
又过了一两分钟,手机震了。
「没生病。他有点事。我在宿舍了,你好好看书。」
方绵绵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于是回了个小表情:「好叭(???︿???)那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对面回:「没吵。你好好学。」
方绵绵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笔。这次他总算能看进去一点了,公式跟着公式,符号接着符号,他磕磕绊绊地往下看,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步推导,写错了划掉,重新写。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移了一小段,暖意落在他的手背上。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绵绵正专注地跟一道积分题较劲,余光瞥见楼梯口又晃进来一个人影。他没太在意,继续埋头写。直到那个人影穿过几排桌子,停在他这排的过道旁边,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方绵绵。"
方绵绵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站在他桌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急切,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停在他的脸上不动了。
是顾扬。
方绵绵眨了一下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顾……顾扬?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你在宿舍吗?"
顾扬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刚才确实回去了,后来又出来的。正好路过图书馆,就想来看看你在不在。"
方绵绵歪了歪脑袋,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顾扬整个人站在他面前,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比之前热情了几分,主动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胳膊往桌上一搁,侧过身看着他:"你在做题?"
"嗯。"方绵绵把笔记本往他那边侧了一下,"高数,好难啊。"
顾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也没太看懂。但他说:"嗯,是挺难的。要不我帮你看看——"他伸手去拿方绵绵的笔,指尖刚触到笔杆,方绵绵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顾扬"。
「我到宿舍了。外面降温了,你待会儿回去记得把拉链拉好。」
方绵绵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扬——顾扬还侧着身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的笔,正低头假装在看题。然后方绵绵缓缓低头,看向桌面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发送人的备注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顾扬。
方绵绵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头,重新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这个"顾扬"。对方的侧脸就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头发有点油,好像没洗,下颌线条不如记忆里那般锐利清晰,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浮躁的疲惫感。
他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那个备注为"顾扬"的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安静地亮着,发送时间——几秒钟前。
方绵绵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心跳从平缓变得急促。他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顾扬,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顾扬。"
"嗯?"旁边的人抬起头,表情带着点刻意的关切。
方绵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面朝他。屏幕上的备注清清楚楚,"顾扬",对话框里那条"我到宿舍了"的消息安安静静地陈列在最后一行,发送时间刚刚过去不到十秒。
"你……"方绵绵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庞大的信息,"你到底在哪儿?"
顾扬低头看到屏幕上的备注和消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笑容僵在嘴角,瞳孔收缩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他张了张嘴,表情慌乱地变了几个来回,最后挤出一句:"那个……可能是我室友拿我手机发的……"
方绵绵没说话。他看着顾扬脸上那个漏洞百出的慌张,忽然觉得这个反应跟屏幕里那个温柔耐心、会说"外面降温了记得拉好拉链"的人差距太大了。屏幕那头的人不会这样慌张,不会支支吾吾地找借口,不会连自己说的话都圆不上。
他握着手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外面降温了,你待会儿回去记得把拉链拉好。"这句话说得自然而妥帖,像是一个习惯了关心别人的人随手打出来的。方绵绵甚至能想象出打字的那个人看到天气预报或者感觉到窗外风吹进来时,顺手拿起手机叮嘱他的样子。
而坐在他旁边的这个"顾扬",显然连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都没注意过。
"室友拿你手机发的?"方绵绵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室友……为什么要用你的手机给我发这种消息?"
顾扬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肉眼可见地慌了,嘴唇张了合合了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就是顺手……他看我手机亮着就回了……"
方绵绵没有拆穿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扬慌乱的样子,心里某些细碎的念头慢慢地、慢慢地拼凑到一起。雨天台阶上那个接伞的人,凌晨那句克制的"晚安",草稿纸上工整清隽的批注,对话框里温柔耐心的每一句叮嘱——那些跟眼前这个人格格不入的温柔,原来真的来自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指腹在手机侧边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屏幕锁了,抬起头看向顾扬,声音依然很轻:"你现在回去吗?"
顾扬一愣,好像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啊?回……回去?"
"外面降温了,"方绵绵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开始收书包,"你不是说你室友在宿舍等你吗。"
顾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绵绵已经把课本和笔记本都塞进包里了。他拉上书包拉链,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顾扬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礼貌的笑容,跟他平时软乎乎的样子不太一样:"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顾扬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出了三楼阅览室的门,走下楼梯,一直到图书馆一楼大厅,方绵绵的脚步才慢慢慢下来。
他站在大厅门口,外面天灰蒙蒙的,风裹着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我到宿舍了。外面降温了,你待会儿回去记得把拉链拉好。」
方绵绵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手机屏幕上,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毫无预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潮湿压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乱,有点空,又有点……说不清的暖。那个在屏幕那边温柔耐心地陪了他这么久的人不是顾扬,是段疏言——是雨天台阶上那个接伞接蛋的、冷着脸却会替他朋友跑腿的人。是费叙宇口中"从来不跟人来往"的年级第一。是全校最不可能替别人干这种事的人。
可他就是做了。他替顾扬回消息,替顾扬讲题,替顾扬说"外面降温了记得拉好拉链"。他做了这一切,然后顶着别人的名字,在他面前——那个走廊里对望的瞬间,那个人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个颔首。
方绵绵直起身,把手机揣回兜里,拉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毛茸茸的领子把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蒋念正趴在桌上吃薯片,见他回来挑了挑眉:"这么早?图书馆关门了?"
"没。"方绵绵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脱了外套挂好,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窝,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面,盯着地板发呆。
蒋念看了他几秒,把薯片袋子放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方绵绵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蒋念已经开始担心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蒋念。"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直在网上跟你聊天的人,跟你想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方绵绵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那个人对你挺好的,特别好,比原来那个好一百倍……你会怎么办?"
蒋念安静了一瞬。他看着方绵绵缩成一团的样子,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揉了一把方绵绵的脑袋,力道很轻:"那要看……那个人为什么要瞒你。"
方绵绵抬眼看他。
"如果他是为了骗你,那不行。"蒋念说,"但如果他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太笨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不敢说,但他做的事全是真心实意对你好,那你至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方绵绵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蒋念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别胡思乱想了。饿了没?晚上吃啥?"
"……不想吃。"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绵绵居然有不想吃饭的时候?"蒋念夸张地站起来,"不行不行,我得去喊费叙宇来看看,这可是历史性时刻——"
"蒋念!"方绵绵抬起头瞪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被逗得弯了一下。
蒋念看他又恢复了一点元气,笑了笑,转身去翻外卖单了。方绵绵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没有落下去。他想起那条消息里说的"外面降温了记得拉好拉链",又想起他刚才出门的时候真的把拉链拉到最顶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备注里"顾扬"两个字,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戳了一下右上角的"设置备注"。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方绵绵盯着那个空白栏,指腹悬在键盘上方,想了很久,最终一个字没打,退了出去。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把视线变得模糊。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对话框里温柔耐心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段疏言。
而段疏言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他那一眼,欲言又止的那个瞬间,大概也在想,要不要告诉他。
方绵绵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蒋念已经在外卖软件上挑好了一家粥铺:"给你点了份南瓜粥加红糖糍粑,明天再不吃正经的你就真成仓鼠了。"
方绵绵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到宿舍啦。拉链拉好了。你放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旁,拿起蒋念递过来的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勺南瓜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总算慢慢回暖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好。」
只有一个字。干干净净的,带着句号。但方绵绵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雨天那个台阶上的人接过他手里的蛋,指尖凉凉的,但攥进掌心的力度很紧。
他知道,这个"好"字,是段疏言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