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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代庭主 殷绛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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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绛代庭主的第一天,就有人来找茬。
来的人是甘泉殿原来的司库,一个姓方的老甘道果灵,在李润枝手下管了二十多年的蜜晶账目。他站在三殿联席会议的门口,手里捧着一摞高过头顶的旧账册,脸上挂着一副“我来找你评理”的表情,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
“殷庭主,”方司库把账册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全殿的人听见,“甘泉殿的蜜晶储备账目需要您重新签批。李庭主在的时候,每季度末都要亲笔签字,不然下面的供奉和调配都没法动。”
殷绛坐在代庭主的位置上,低头翻着方司库递上来的账册。暗红的长发束得利落,黑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弧度,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翻了三页,然后把账册合上了。
“方司库,”殷绛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李润枝的签字权已经被刑律殿收回了。从现在开始,甘泉殿的蜜晶账目走三殿联审,由刑律殿、玄机殿和血酿阁三方共同核批。”
方司库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三方核批?这不合旧例——”
“旧例从今天起改了。”殷绛把账册推回去,暗红的眸子平视着方司库,“你要是嫌麻烦,可以交卸司库一职,甘泉殿的库房我另找人管。”
方司库的脸从僵转白,又从白转红。他站在石桌前喘了几息,最后抱起那摞账册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殷绛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太好看。
湛柠靠在议事殿门口的石柱上,嘴里叼着一根青柠草茎,全程看完了这一幕。方司库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湛柠偏头吐掉嘴里的草茎,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方司库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走得更快了。
议事散场之后,湛柠跟着殷绛回了血酿阁。殷绛走在前面,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湛柠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那个方司库大概是李润枝的人,殷绛今天当众削了他的面子,后续不会太平。
“你今天得罪了那个姓方的,”湛柠走在旁边说,“他回去肯定要搞事。”
“让他搞。”殷绛推开血酿阁的门,走到矮几边上坐下来,“我倒要看看李润枝被关进去之后,还有多少人替他卖命。”
湛柠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从藤筐里摸了两颗青柠,一颗丢给殷绛一颗自己剥。殷绛接住青柠,低头看了看,笨手笨脚地开始剥皮。他的剥法还是跟上次一样不熟练,果皮断了两处,果肉上留了几道指甲印。
湛柠看了一阵,没忍住,伸手把他手里那颗青柠拿过来重新剥了一遍。殷绛靠在矮几边上看着他利索地旋果皮,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你以后每天下午来,就为了帮我剥柠檬?”殷绛问。
“顺便看看你当庭主当得怎么样。”湛柠把剥好的果肉丢进盘子里,头也不抬,“你今天当得不行。第一天就被人找茬。”
“当庭主又不是当护卫,得罪人是常态。”
“那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姓方的肯定不止一个人。”
殷绛从盘子里拿了一颗剥好的青柠果肉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等他们先动。李润枝的余党不会只藏一个司库。让他们自己冒出来,比挨个去查快。”
湛柠看了他一眼,把第二颗青柠剥完也丢进盘子:“你有数就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是被人堵在甘泉殿里出不来,记得拍两下桌子。我来捞你。”
殷绛又咬了一口青柠,这次眉头没皱得那么厉害了。
事情比殷绛预料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下午,湛柠在清漓阁给新人做完实战训练,拎着布袋往血酿阁走的时候,路过百膳司门口,看见苏棠蹲在台阶上,杏眼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只被撕破的药膳布袋。
“怎么了?”湛柠蹲下来。
苏棠抬头看见他,吸了吸鼻子:“湛柠哥,百膳司新来的司丞不让我做药膳了。他说‘冽锋岭出身的人不适合经手甘道灵材’,把我调去后院洗灵果。”
湛柠把那只破布袋接过来看了看——是苏棠平时装桃干和药膏的那只,上面的系带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两根,袋口豁了个大口子。他攥着布袋站起来,朝百膳司的大门看了一眼。那扇门开着,里面几个甘道厨工正在灶台前忙碌,没一个人往门口看。
“新司丞是谁的人?”湛柠问。
苏棠低头抠着地上的石缝:“不知道。但我听厨房的师兄说,他是方司库的表弟。”
湛柠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伸手把苏棠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走,跟我去血酿阁。今天别回百膳司了。”
苏棠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可是我的东西还在后院……”
“明天我让殷绛派人来取。你今天先回去,把药膳的工具带上,血酿阁的厨房够你折腾。”
苏棠的杏眼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湛柠哥,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少说这种话。”湛柠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是冽锋岭出来的,我也是。他们针对你,就是针对我。你被欺负了我不出头,谁出头?”
苏棠捂着额头,轻轻咧了一下嘴,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两人走到血酿阁门口的时候,殷绛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他看见湛柠和苏棠一起回来,又看了一眼苏棠手里那只破布袋,暗红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百膳司的事?”殷绛问。
“方司库的表弟,”湛柠言简意赅,“把苏棠调去洗灵果了。”
殷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嘴角那道弧度浮上来,但底下是冷的:“我这边刚收到消息,方司库今天上午递了辞呈,带着甘泉殿的库房钥匙走了。”
湛柠愣了一下:“走了?带着钥匙?”
“嗯。还有两个甘泉殿的供奉跟着一起消失了。”殷绛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看来李润枝的人不打算慢慢磨,直接掀桌子。”
苏棠在旁边听着,攥紧了手里的破布袋:“那他们会不会把甘泉殿的蜜晶库存搬空——”
“搬不空,”殷绛说,“库房钥匙是备用的,主库的封印在厉封那里。但他们带走的那批钥匙里,有一把能打开甘泉殿的地下通道。那条通道连着百果庭外围的旧排水系统,李润枝被关之前可能已经安排好了撤退路线。”
湛柠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们想跑?”
“想跑之前,大概还想带走点东西。”殷绛偏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今天不回百膳司是对的。方司库的人知道苏棠跟咱们走得近,留在外面不安全。”
苏棠把布袋抱在怀里,杏眼看看殷绛又看看湛柠,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四个人聚在血酿阁正厅里。谢玄凛是傍晚到的,他听完情况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黑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沉默地擦着刀锋。苏棠坐在矮榻边上,用新布袋把工具重新装好,排得整整齐齐。湛柠和殷绛坐在桌边,把甘泉殿的地图摊开,对着旧排水系统的走向找那条地下通道的出口。
“这里,”殷绛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着“旧库房”的位置,“通道出口在百果庭外围的灰岩坡后面。如果他们今晚走,这是最快的路线。”
“今晚就去堵?”湛柠问。
“不急。等他们行动。”殷绛把地图折起来,“厉封的人已经守在灰岩坡附近了。方司库带的那批人跑不掉,但他们带不走的那部分东西——”
“什么?”
“甘泉殿的核检档案副本。”殷绛的暗红眸子在蜜晶灯下亮了一瞬,“李润枝做过的所有核取记录,他都留了备份。方司库今晚回去,大概是为了取那批档案。那批档案里写着每一个被核取的冽道果灵的名字、来处、和核的去向。”
湛柠的呼吸顿了一下。池底那些果核残骸的画面从他脑海里浮上来——阿柠的核,那道弧形纹路,覆满蜜垢的壳面。
“不能让那份档案被带走。”湛柠说。
“嗯。”殷绛把地图收好,站起来,“走吧,今晚去灰岩坡。”
四个人走出血酿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百果庭的灰石街巷里安安静静的,风铃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谢玄凛走在最前面,黑刀挂在腰间,银白长发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冷光。苏棠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工具的新布袋。湛柠走在殷绛旁边,两人的步子一个快一个慢,但始终并着肩。
灰岩坡在百果庭外围的西北角,是一片荒废的旧采石场,灰白色的碎石堆了满坡。厉封的人已经埋伏在坡顶的乱石后面,铁灰的制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厉封本人站在坡顶最外侧的岩石上,玄铁戒尺横在腰间,铁灰的眼睛看着下方那条通往旧排水系统的窄道。
殷绛四个人走上坡顶的时候,厉封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来了吗?”殷绛问。
“快了,”厉封说,“方司库的人刚进通道。”
夜色里的灰岩坡安静得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远处的百果庭灯火在夜雾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光团,近处的旧排水口黑黢黢地张着,像一张等猎物的嘴。
湛柠站在殷绛旁边,把冽道的酸气收在体内,安安静静地等着。苏棠蹲在谢玄凛身后,把布袋抱在怀里。谢玄凛的手按在刀柄上,灰蓝的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过了大约一炷香,洞口的暗处有动静了。
几道人影从通道里钻出来,打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蜜晶匣。他身后跟着两个甘泉殿的供奉,再后面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口更大的箱子。他们钻出洞口之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灰岩坡的反方向快步走去。
厉封的戒尺从腰间抽出来了。铁灰的光在夜色里一闪。
“动手。”
刑律殿的人从乱石后面无声地涌出来,把通道口团团围住。方司库听见脚步声回头的时候,厉封已经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了,玄铁戒尺横在他胸前,尺身上的苦寒渊霜纹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方司库的脸刷地白了。他怀里的蜜晶匣掉在地上,匣盖摔开,里面散出来一摞泛黄的纸页。
殷绛从坡顶上走下来,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飘着。他走到那只摔开的蜜晶匣旁边蹲下来,捡起最上面那张纸页看了一眼。纸上的蜜纹墨字褪了色,但内容还很清楚:“核检样本LK-07,冽锋岭柠檬村,冽道果灵,核取日期……”下面是一串记录,最后一行写着“核归池,酸液稳定剂”。
他把那张纸放回匣子里,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湛柠。湛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页上的“LK-07”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带回去吧,”湛柠说,“阿柠的档案,我明天去池边烧给他。”
殷绛点了一下头。厉封的人把方司库和那几个供奉押走了,那口大箱子也被抬上了刑律殿的车。灰岩坡上恢复了安静,夜风从坡顶的乱石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百果庭的灯火在夜雾里越来越近,暖色的光团慢慢变成了街巷里一盏一盏的蜜晶灯。苏棠走在谢玄凛旁边,怀里抱着布袋,小声跟他说着什么。谢玄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湛柠走在殷绛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卫衣的领口吹翻了一角。
“档案拿回来了,”湛柠说,“方司库也抓了。”
“嗯。”
“接下来还有谁?”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暗红的眸子在夜色里亮了一瞬:“不知道。但李润枝经营了三十年,余党不会只有方司库一个。”
湛柠把被风吹翻的领口拉回来,步子没停:“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拔。”
两人并肩走进百果庭的灰石城门,蜜晶灯的光从门楼上漏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近。血酿阁的风铃在远处的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脆生生的,像在等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