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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酸与甜 百果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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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果庭的重建比想象中要快。
李润枝被刑律殿收押之后,三殿六阁乱了一段时间。甘泉殿的蜜金护卫被厉封的人接管了,玄机殿的花无言倒戈得快,在第二天就递上了甘泉殿百年来的所有账册和核检记录。赤焰军的首领没有表态,但他把余莽——那个在李润枝宴上替甘泉殿撑场面的辛道弟子——调去了苦寒渊守裂隙。算是一种沉默的站队。
殷绛在第三天的三殿联席会上被推上了代庭主的位置。
推举他的是厉封。刑律殿殿主站在环形石桌的正前方,铁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座的六阁阁主和几位长老,声音不高但稳:“百果庭需要一个懂甘泉灵气运作、又跟旧系统没有利益牵扯的人。殷绛在血酿阁待了一百年,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敢反对。厉封的玄铁戒尺横在桌面上,尺身上的苦寒渊霜纹在蜜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殷绛坐在代庭主的位置上,暗红的长发束得比平时更利落,黑衬衫的袖口照例扣到最上一颗。他听完厉封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应声,暗红的眸子在满桌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暂代可以,”他说,“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重新推选。”
厉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散会之后殷绛回到血酿阁,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厅里空荡荡的。矮几上摆着那盘湛柠前几天没剥完的青柠,果肉已经干了,边缘泛着一层浅黄的皮。窗台上的蜜晶风铃在午后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把空房间衬得更安静。
殷绛在正厅里站了一阵。然后他走到矮几边上坐下来,把那盘干了的青柠果肉倒掉,从角落的藤筐里重新拿了一筐青柠,一颗一颗地剥起来。
剥到第三颗的时候,血酿阁的门被推开了。
湛柠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只布袋——是他回清漓阁拿回来的那几件换洗衣服,跟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布袋。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眼殷绛坐在矮几边剥青柠的姿势,嘴角动了一下。
“你剥我的青柠干嘛?”
“你走了,筐里的青柠没人剥。放着会坏。”
“你血酿阁什么时候缺过青柠?”
“从你搬走那天开始。”
湛柠站在门口,看着殷绛低头剥青柠的侧脸。那人坐在矮几边上,暗红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平时干净不少——蜜痂洗掉之后,皮肤底下的旧伤痕迹淡了很多,只剩眼尾那颗泪痣还安静地缀着。他的手指剥青柠的动作不算熟练,果皮断了两处,果肉上留了几道指甲印。
湛柠看了三息,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把布袋往楼梯口一扔,走到矮几对面坐下来。
“我来,”他伸手从殷绛手里把那颗剥了一半的青柠拿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果皮旋掉,把光溜溜的果肉丢进盘子里,“你这剥法,十个柠檬九个破皮。”
殷绛把手收回去,靠在矮几边上看着他。湛柠低头剥青柠,动作跟以前一样利索,酸气从他指尖渗出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透明光泽。他的果核已经泡满了七天蜜泉,裂痕全部合拢了,核壁表面那层浅金色的细纹在衣料下面安静地隐着。
“清漓阁那边怎么样?”殷绛问。
“资源恢复了。老教习重新排了训练场,冽道弟子回去了一半。”湛柠把第四颗青柠剥完丢进盘子里,“我辞了护卫职,回清漓阁当教习。老教习说冽道新人缺个实战教头,我刚好合适。”
殷绛看着他剥青柠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动。
“我以为你会留下。”他说。
湛柠的手没停,头也没抬:“留你大爷。你当了代庭主,我留在血酿阁当什么?庭主夫人?”
殷绛的嘴角弯了一下,暗红的眸子里映着午后日光,那颗泪痣在笑意里微微一动:“也不是不行。”
湛柠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青柠直接砸了过去。青柠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殷绛伸手接住了,低头看了看上面沾着的酸汁,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咽下去了,嘴角那道弧度没落下来。
“以后我每天来。”湛柠低下头继续剥第五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清漓阁下午没课,我过来帮你剥青柠。你当庭主之后别光喝蜜露,胃受不了。”
“每天?”
“每天。”
殷绛把咬了一口的青柠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上面整齐的牙印。汁水从他的指尖淌下来,清亮亮的,带着冽道的酸香。他把那颗青柠放在盘子旁边,看着湛柠低头剥柠檬的侧脸——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脑袋上那撮翘发随着剥柠檬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湛柠。”
“嗯。”
“血酿阁的蜜晶转让书我撕了。”
湛柠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殷绛:“什么时候撕的?”
“昨天。”
“为什么?”
殷绛靠在矮几上,看着他的眼睛。午后的日光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晒得暖融融的,矮几上的青柠果肉在光里泛着一层莹润的绿。他看了湛柠三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比平时深,比平时真。
“你辞了护卫职,回清漓阁当教习。但你每天还来血酿阁剥青柠。”殷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午后的日光里,“我想了想,你既然每天来,那血酿阁还是你的地方。转让书不撕,你拿着也不安心。”
湛柠看着他,手里攥着第五颗剥到一半的青柠,酸汁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盘子里,滴答滴答的。他看了殷绛三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剥,声音闷在矮几上方那片暖暖的空气里。
“那行,”他说,“以后我每天来,帮你剥青柠,喝你半杯蜜露,顺便看看你当庭主当得怎么样。你要是干得不好,我第一个骂你。”
“好。”
“你手别偷懒,果皮剥干净点。”
“好。”
“还有,你代庭主三个月之后重新推选,到时候别赖着不走。”
“好。”
湛柠把第六颗青柠剥完丢进盘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盘子里码了六颗光溜溜的果肉,绿莹莹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绕过矮几走到窗台边上,伸手把蜜晶风铃摘下来,把上面系的那根绳子重新绑紧了一扣。风铃在他手里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殷绛。”他背对着矮几,站在窗台边上。
“嗯。”
“阿柠的事,我查清楚了。李润枝核取的那些果核残骸在蜜泉池底,厉封说等案子结了之后统一安葬。我会去送他。”
殷绛从矮几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午后的日光从窗格外面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暗红地板上,一道高一道矮,并排着,挨得很近。
“我跟你一起去。”殷绛说。
湛柠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他看了殷绛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拨弄窗台上的风铃。
“行,”他说,“你带半瓶蜜露去,阿柠生前喜欢甜的。”
窗外百果庭的日光铺在灰石街面上,把远处的甘泉殿金顶晒得暖融融的。那栋蜜金色的建筑换了主人之后安静了不少,殿门口站岗的护卫换成了刑律殿的铁灰制服。湛柠透过窗格看了一阵,然后转过来,在窗台上坐下来,双腿垂在窗沿外面晃着。
“殷绛。”
“嗯。”
“你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核上还亮着吗?”
殷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浅金色的细纹在洗过蜜泉之后一直安静地留在果核外壁上,颜色比刚洗那天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暗。他抬头看向湛柠——那人坐在窗台上,午后的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卫衣领口下面那一小截脖颈和锁骨照得透亮。他的胸口位置,在衣料底下,也有同样的一道纹路。更淡、更细,像一道被风干的浅浅水痕。
“亮着。”殷绛说。
湛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殷绛。午后的日光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晒得暖融融的,蜜晶风铃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湛柠问。
“不知道。”殷绛走到窗台边,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肯定跟始源甘味有关。以后慢慢查。”
“以后慢慢查,”湛柠重复了一遍,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露出来,“你以后的事可多了——当庭主、查李润枝的余党、处理腐渊裂隙、还要每天陪我在这个窗台上剥青柠。”
“一件一件来。”
“先剥青柠。”
湛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矮几边上坐下来,从筐里又摸了一颗青柠。殷绛走过来坐在对面,拿起一颗跟着剥。两人的动作一个利索一个笨拙,酸气蜜甜在矮几上方那片空气里滋滋地撞着,风铃在窗台上叮叮当当地响着,百果庭的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这一小片空间晒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街巷里,远处清漓阁的方向传来弟子们训练的呼喝声,赤焰军的操练号角在南边呜呜地吹着,外巡司的补给车碾过灰石路面的咯吱声从街角拐过来。百果庭在午后的日光里缓慢地运转着,像一架被修好了齿轮的老钟,重新开始走字。
血酿阁的正厅里,两个人剥了一整筐青柠。果皮堆了满满一盘,果肉码了三盘,最后两颗实在剥不动了,被湛柠切成片泡进蜜露杯里,一人一杯地端到窗台上喝。午光从杯壁里透过去,把蜜露染成一层浅琥珀色的暖光。
湛柠靠在窗台左边的墙上,殷绛靠在右边。风铃在两人之间的窗格上挂着,偶尔叮一声。远处苦寒渊的方向天色澄澈,没有雾。
“明天还来?”殷绛问。
“来。”湛柠喝了口蜜露,酸得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你这蜜露太甜了,明天我多带两颗青柠过来中和一下。”
“好。”
窗台上的蜜晶风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百果庭的日光铺在血酿阁的黑瓦上、铺在甘泉殿的蜜金顶上、铺在刑律殿的铁灰檐角上、铺在清漓阁的薄荷绿窗格上,把整座万果墟都晒成了一片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