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个就是你 伊久一 ...
-
伊久一第一反应不是拒绝。
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四周。
雨点在地面洇出深色水印，操场已经乱成一团，耳边叫声吵闹，学生们抱着头往教学楼跑，台上校领导也在紧急撤退。
他可以说谁不会摔倒。
可万一那个人摔得很重呢？
也可以说谁的随身物品不会掉。
万一掉的是别人重视的东西呢？
为了满足季幼君的好奇心，临时拿人做实验很有些不道德。短时间内找不到足够安全的目标，他只能闭紧嘴巴。
可他已经为了自己想上厕所而压缩典礼时间，现在再谈这些行为是否道德是不是太晚了？短短几秒间，脑子里已经过了八百场辩论赛。
纠结间，季幼君已经松开手。
“算了。”
她转身跑向教学楼。
被揪皱的衣领贴在颈边，少年站在雨里，反倒不安起来。
她失望了？
刚才还兴致勃勃，结果他一句话也没说。
要不等回到教室，再找件安全的事说给她听？
雨水顺着额发落进眼睛。伊久一抬手抹掉，沿着她跑过的方向跟上去。
*
教室里开着风扇，窗户没关紧，卷来湿闷的雨气。
班主任站在门口，让进来的学生先随便坐。
“座位以后还会调。今天先自己选，别为一个位置打起来。谁真打赢了也不能坐，直接去我办公室坐。”
原本围着中后排抢位置的几个人老实不少。
伊久一从后门进去，挑了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这里离讲台远，旁边又是窗。下课后只要稍等一会儿，便能避开门口的人流。
位置很好。
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笔袋和水杯，按自己习惯摆好。
刚坐下，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空着的椅背。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伊久一抬头。
对方看着挺友善。
正因友善，后面的事才麻烦。
一旦坐下，两人就得互报名字。之后还要聊毕业学校、中考成绩、住哪一片。若是对方拿出电子手表要加联系方式，他还得想一个既不伤人又能拒绝的理由。
作为一只单细胞草履虫，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伊久一开口：“不好意思，有人了。”
“哦，没事。”
男生去了前排。
“有人了”这三个字毫无依据，但效果很好。
他低头整理课本。
语文，数学，边缘对齐。水杯放在桌面右上角，不容易碰倒。湿掉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旁边停下一双白色运动鞋。
伊久一抬眼。
季幼君站在桌边，单手拎着背包，额前碎发还没干。
她看了看空位，“这里没人吧？”
刚才的拒绝办法还在脑子里，张口就能复用。
可站在这里的是季幼君。
伊久一的拒绝程序突然失效了。
他摇头，表示肯定。
摇完，他把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课本、笔袋、水杯全收回自己这边，给她空出半张完整桌面。
动作一气完成，快得没留余地。
季幼君拉开椅子坐下。
做完这些，伊久一垂眼看桌面，方后知后觉：这也太明显了……双标的草履虫，你清醒一点！
课本已经摆好了。他拿起来，把语文和数学换了个顺序，又把笔袋往左挪了两厘米，试图装作自己刚才只是爱整洁。
季幼君把书包放上桌，这才有空收拾身上水渍，伸手摸了下口袋。
纸巾还没找到，一包新的已经推到她手边。
她抬眼看他。
“谢谢。”
伊久一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又开始发热。
递纸巾属于基本礼貌。无论坐在旁边的是谁，他都会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才那个男生便从前排经过，外套湿了半个肩头，还在四处借纸。
……伊久一安静地把自己说服失败了。
班主任走上讲台，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既然大家坐好了，先互相认识一下。箱子里有全班同学的名字，我抽到谁，谁上来做自我介绍。”
下面哀号一片。
“老师，能不能按学号来？”
“按学号你们就不害怕了？”
“至少能提前准备遗言。”
班主任晃了晃纸箱。
“拒绝无效。来，看看谁是今天第一位幸运儿。”
季幼君转着手里的笔，低声问：“操场上四次，都是巧合？”
来了。
伊久一郑重点头。
点得十分干脆。像只要动作足够坚定，事情就真的能变成巧合
季幼君没与他争，只将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说，我不会是第一个。”
伊久一看向讲台。
班主任正在搅动纸条。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能随便用这种办法。抽签涉及全班，原来的顺序也许会被改变。他和季幼君今天才说上第一句话，没必要什么都听她的。
拒绝理由一个接一个，排得井然有序。
季幼君也不催，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静候回答。
距离太近了，这双眼睛盯得人无处躲。
伊久一感觉嘴巴自己有点想开了。
“你不会是第一个。”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下。伊久一你是复读机吗？
……劝诫草履虫同胞，不要和魅魔做同桌。
讲台上，班主任摸出第一张纸条，展开看了眼。
“季幼君。”
全班同学齐刷刷转过来。
季幼君放下笔，起身前偏头看了同桌一眼，轻描淡写道：“第五次巧合。”
伊久一：“……”
她走上讲台，在桌案上随手拣了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
字不花哨，笔画干净。
“季幼君。没什么特别要介绍的，相处久了自然会知道。”
她放下粉笔。
班主任翻过手边的学生资料。
“你入学成绩很好，初中也参加过不少体育比赛。愿不愿意竞选班干部？体育委员、班长，都可以试试。”
“不愿意。”
台下静了一会儿。
班主任问：“为什么？”
“占时间，我还要训练。”
季幼君答完，等老师还有没有问题。
她并未故意顶撞，也没因当众拒绝老师感到为难。愿意便答应，不愿意便拒绝，多简单的事。她没有为了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而说假话的习惯。
班主任也没生气。
“好，尊重个人选择。以后想参加，可以来找我。”
“好。”
季幼君回到座位。
伊久一看着她坐下，记忆里那个敢在训练课上问教练动作是不是做错了的女孩，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
别人被老师点名时，总要先猜老师希望听见什么。季幼君只需要考虑自己真正怎么想。
这种坦率对他而言有一种近乎奢侈的吸引力。
若是换成其他人，哪怕根本不愿意，站在讲台上可能也会先答“我考虑一下”，再花点时间琢磨该怎么拒绝。最后没准因为错过拒绝时机，被迫当上一学期班干部。
班主任又抽了几个人。
有人讲了三分钟，从小学经历说到人生理想。有人一上台就鞠躬，引来全班鼓掌。还有人准备了网络段子，讲完没人笑，自己先宣布“第一天就把高中三年的脸丢完了”。
纸箱里的纸条越来越少。
班主任抽出一张。
“伊久一。”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伊久一站起来。
从座位走到讲台只有十几步，提前准备好的几句话却已经漏光了。
班里不少人看着他。
军训时便有人来问过他的名字。不久前典礼，他的身高和长相站在队尾也惹来过几次打量。
少年站到讲台前。
原本准备说，他平时喜欢看书。
可听起来有点像在卖弄？
也可以说练过跆拳道。
别人追问段位和比赛经历怎么办？他没拿过什么奖，和季幼君放在一起，更没什么可讲。
“希望以后和大家好好相处”也不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怎么搭理人，这种话说出来自己都想笑。
最后，他只说：“伊久一。”
班主任等了会儿。
“还有呢？”
他轻轻抿了一下嘴。
“……没有了。”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这介绍也太节能了。”
少年耳根发烫，迅速回到座位。他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这时，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名字说清楚了，够了。”
他转头，新同桌右手撑着脑袋，左手还在转笔，纯白色中性笔在她纤长的指间来回穿梭，丝滑得快要飞出去。
伊久一摩挲着书页边缘，慢半拍地确认：她是在安慰他？
自我介绍的目的本来就是让大家认人。名字报清楚，任务便算完成。至于兴趣爱好、人生理想，全是附加内容。
伊久一肩膀放松了些。
“嗯。”
季幼君看他。
“你只会说‘嗯’？”
伊久一本想否认，嘴上却又是。
“……嗯。”
季幼君笑了。
浅浅的虎牙露出来，颇有种看到好玩或好笑的东西的感觉。
久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嘴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觉得今天自己表现得有点傻。
可她笑了……
三秒后。
少年默默拿书挡住脸。救命，这什么傻不愣登的想法，简直傻上加傻。
他在心里叹气。受不了了伊久一，对你绝望了。
*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黑板写满公式，数学老师讲得兴致高昂。
“这道题还有第三种解法。第三种就更巧妙了，同学们看这里，我们先作一条辅助线——”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黑板右侧还留着一道大题。按老师当前速度，铃声响完十分钟都未必讲得完。
教室里已经有人偷偷收拾桌洞。
季幼君没吃早餐，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她盯着钟看了会儿，用笔敲了下伊久一的桌角。
“说老师今天必然会拖堂。”
伊久一转过脸，“？”
貌似从乌鸦嘴升级成许愿池了？
季幼君见他没开口，补了一句：“这不影响谁吧，只是让大家早点吃饭，功德一件。”
她盯着黑板，表情严肃。
“你看看旁边。”
伊久一闻言，放眼望去，果然一幅村里闹饥荒的景象。前排捂肚子，后排攥饭卡，已经到了数学老师宣布开仓放粮便能全员跪谢的地步。
他想，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而且她饿了。
“她饿了”莫名成了所有理由里最有分量的一个。
于是他又压低嗓音，听话地复述：“老师今天必然会拖堂。”
季幼君扭头打量他。
“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久一立刻否认：“不是。”
这是他今天回答得最干脆的一次。
季幼君眉梢抬了一下，没揭穿。
距离下课铃还有五分钟时，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招手把数学老师叫了出去。
两人在走廊上交谈片刻，数学老师回来后看了一眼时间，直接合上教案：“今天先讲到这里。最后一道题你们回去预习，明天我抽人上来讲。下课。”
全班欢呼。
“主任万岁！”
“主任今天两米八！”
“刚才谁说主任喜欢在课间抓人的？人家明明是守护下课铃的英雄。”
数学老师笑骂：“再喊就把第三种解法补上。”
教室内马上安静。
季幼君收好课本，起身时丢下一句：“第六次巧合。”
伊久一看着她离开。
你记得未免也太清楚了，Orz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个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