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塑胶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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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胶跑道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抬脚时有轻微的黏滞感。
高一新生按班级集合。班主任拿着名单，从队首走到队尾，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别挤，高的往后。先报身高。”
轮到伊久一，他报了一米八三。
班主任抬头确认，笔尖往名单末尾一划。
“最后一排。”
伊久一绕过几名同学，站到队尾，顺手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
八点二十三分。
通知写着八点半开始。升旗、致辞、新生发言、宣誓，至少一个小时。教学楼离操场最近的入口在西侧，一楼楼梯右边是男厕。散场后从西边回去，可以避开食堂方向的人流。
他习惯提前记这些。
路线记熟了，临时出状况也不用找人问路。少开一次口，便少一份麻烦。
至于高中生活，伊久一没什么期待。
按时上课，按时回家，作业写完，考试别掉出正常范围。三年一晃也就过去了。新同学、新集体、新开始，这些词落到他身上，唯一的实际含义是——又要重新学习怎么跟一群陌生人相处，SOS。
此时操场上人流杂乱。隔壁举班牌的学生挤在人群里，队伍被带得七零八落，老师一转身，后排便有人蹲下啃包子。
伊久一漫不经心看着。
有人朝他这边打量，他便故作漠然地移开视线。
班主任在女生队伍后面喊了一声。
“季幼君，你是不是比她还高点？往后面站！”
伊久一倏地转头。
短马尾从人群间露出来。
女生往后走了几步，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清瘦。她停在他身侧，站姿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懒懒垂着。
伊久一惊愕了两秒。
季幼君？
季幼君！
这个名字在脑中冒出来，又变成眼前立体的人，快得没给他准备时间。
她竟然和他是同一个班？
可军训几天，他没在班里见过她。
原以为她去了别的学校。
没料到她只是没参加军训，还进了同一个班，现在恰好站到了他旁边。
这份惊喜来得毫无预告，伊久一没来得及藏，多看了她两眼。直到季幼君转过脸，他立马把注意挪向主席台。
台边摆着两盆铁树，叶子对称，盆也挺圆。他研究得相当认真。
口袋里，拇指不自觉抠上食指的指甲边。
季幼君已经收回视线。
她没认出他。
这个认知落下，胸口刚填满的欢喜又空了一角。
他低头看跑道上的白线，纠正自己，说没认出不太对。
季幼君根本没认识过他。
青弘跆拳道俱乐部的训练室每到周末都闹哄哄的。教练喊两人一组，他总等别人挑完再找剩下的位置。若人数刚好，他便独自去边缘练步法，省下开口的麻烦。
而季幼君是青弘招生海报上的优秀学员模板。
她训练时不爱说笑，踢靶又快又准。实战时盯着对手肩膀和腰胯，抓到空当就进攻。
输了，摘掉护具转头便问教练是哪一步出了错。赢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拉着教练看录像复盘，奖牌丢在旁边，等妈妈来接时才想起来带走。
她的名字常排在比赛名单最上方。照片墙里的她，扎着高马尾，举奖杯时露出浅浅虎牙。伊久一经过那面墙，从不会专程停下，却记得哪张照片换了位置，哪次奖牌从银色变成金色。
两人从没说过话。
她练她的，他练他的。
偶尔教练让所有人围成一圈讲动作，她坐在对面，他隔着人群看几眼，等她偏头，便低头整理护腿。
少年那点关注藏得很安静。
连他自己也不愿细究。
后来备战中考，俱乐部不再去了，生活里少了这个人，日子照旧往前走。
如今她站在身边。
离他不到半臂远。
伊久一抿了下唇，把拇指从指甲边收回来，过了几秒，又偷偷看她。
明媚的天气，好久不见的季幼君就站在那里。太阳落在头发上，发梢透出浅褐色。她偶尔抬下眼皮眺望远方，百无聊赖的倦怠模样。
她怕热，又嫌袖子碍事，总喜欢把袖口往上挽。
刚才一次。
现在又一次。
伊久一往旁边让了小半步。
正好能看清她的整个侧脸。鼻梁高挺，长睫浓密，英气与秀美落在同一张脸上。
挪完位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手不自觉又在口袋里抠起指甲。
应该没关系，最后一排本就不必踩得太齐。
季幼君忽然偏头。
伊久一马上去看铁树。
等了两秒，他用余光确认。
她正在看教学楼，并未留意他。
他悄悄把口袋里的手松开，耳朵却还是热了。
天气炎热又枯燥，唯有站在他身旁的这个人是一种奇妙的存在，少年没忍住，余光千万次。
瞄一眼。
过几秒，又瞄一眼。
再看下去，铁树都要替季幼君报警了。
*
太阳越升越高。
前排有人揪着校服领口扇风。几个学生拿手挡住额头。负责整队的老师喊了三次“再坚持一下”，每喊一次，队伍都比先前更散。
“晒死了。”
“后羿呢？后羿你的弓在哪里？”
“再站十分钟我就熟了，撒把孜然能直接上桌。”
最后一排没人挡阳光。伊久一又比周围高出一截，额头和后颈很快发烫。
旁边季幼君也抬手挡在额前。
大家都快化了。
伊久一仰头看天。
远处有一片云，边缘松散，按当前风向，会从体育馆后方飘过去，碰不到操场。
他没急着开口。
每次说话以前，他都会先把后果过一遍。
云层改变方向，最多遮住太阳。操场上几千名学生都能获得阴凉，没有坏处。
伊久一确认完，稍稍往旁边偏头。
“那片云应该不会飘过来。”
声音压在周围的交谈里，前排没人留意。
季幼君却朝他看了一眼。
伊久一盯着主席台，睫毛压下来，面上没露痕迹。插在校服口袋里的两只手快要拧成麻花。
两分钟后，旗杆上的国旗换了飘动方向。那片云也挪过体育馆，慢慢盖住操场上方的太阳。
晒人的阳光收了，世界暗下来，方阵里响起一阵欢呼。
“我靠，救命云来了！”
“老天终于想起我们还是祖国的花朵。”
伊久一肩膀松下来。
季幼君抬头看云，随后又看向他。
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主席台，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努力表现出一个普通高一新生该有的无聊。
可胸膛里的小鹿斑比却躁动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操场这么吵，这也能听见？
她耳朵也参加过专项训练吗？
等主持人宣布典礼开始，周围总算安静下来。伊久一专注地盯着上台的校领导，连眨眼都比平日克制。
校领导入座，学校宣传部门开始拍摄。
摄影老师扛着相机，沿各班方阵外侧走动。
镜头先拍班牌，再扫过前排学生，偶尔停下来调整角度，挑一些学生拍特写。
伊久一看见对方朝这边走，后背绷紧了。
他不喜欢拍照。
家族聚会时，每每总站在最边上，成片后亲戚总问他怎么不笑，是不是天生不爱笑。
初中运动会时，他从摄影社镜头前经过，照片上了校园墙，当晚便收到三个陌生好友申请。一个问他哪个班，一个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最后一个发来句“帅哥扩列吗”。
他没理。
第二天，对方追问：“活着吗？”
拍照只要几秒，后续麻烦却不少。
低头太刻意，转身更奇怪，拿手挡脸等于故意吸引老师“快来拍我”。
伊久一迅速盘算。
相机没电，只会耽误几分钟。对整场典礼没影响。
镜头直直朝他转过来时，他心头一跳，嘴巴下意识就动了动。
“相机不会正好没电吧。”
相机屏幕黑了。
摄影老师按了两下开机键，停下来检查电池。镜头随之垂下。
看着对方回去拿包换电池，换完后朝另一边走，少年那点无形的压力随之散开。
躲过了。
季幼君第二次转头。
她这次没有马上收回视线，先看了看他的脸，再看摄影老师手里的相机，眉梢抬了抬。
伊久一面朝主席台，站得规规矩矩，比升旗手还老实。
后悔来得很快。
早知如此，还不如被拍。学校每天拍那么多素材，未必会选到他。即使用了，宣传视频里闪过去也就一两秒。
现在倒好，镜头躲过去了，旁边这位却留了心。
更麻烦的是，他竟忍不住产生了一点隐秘的庆幸。
操场上这么多人，只有季幼君听见。
这点高兴很没出息，烫在少年的薄面皮上，掠过的风都没压住。
台上，校长开始致辞。
从建校史讲到校训，从校训讲到三年规划，又从三年规划讲到新时代青年的责任。
校长讲得细，稿子翻得慢。
二十分钟后，伊久一想去厕所了。
出门前，家里人怕他中暑，催他喝了一大杯水。他为免被追着问，又当面喝了半瓶。
如今代价找上门。
他不能独自离队。
从最后一排出去，要穿过隔壁班，还得向班主任请假。老师问一句“哪里不舒服”，旁边二十个人都能听见。
伊久一决定忍。
他盯着校长手里的稿纸……敲，还这么多！
站久以后，人生开始变得煎熬。他换了下重心，又不敢动作太多。
季幼君就在旁边。万一被她发现他的窘迫，今天将成为他高中三年最想删除的开学纪念。
台上又翻了一页。
伊久一越来越坐立难安。虽然他现在是站着的。
他开始考虑麦克风故障的可取性。
设备出错不会伤人。这也不是为了偷懒，只是为了提高典礼效率。校长少讲十分钟，几千名学生就能少晒十分钟，老师也能早点回办公室。怎么看都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
至于他想去厕所，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最多一半。
他忍到校长准备展开下一个话题，才偏过头小小声说：“麦克风不会突然坏吧。”
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
全操场的人同时捂耳朵。台上的麦克风断断续续响了两下，彻底没声了。
方阵里冒出压不住的笑。
校长敲了敲话筒。设备老师提着箱子快步上台，很快拿出备用麦克风。
两分钟后，致辞继续。
校长压缩了余下内容。
伊久一刚松口气，副校长上台了。
副校长讲完，年级主任又接过话筒。
伊久一：“……”
失算了。
身旁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他侧过脸。
季幼君眼睛盯着主席台，唇边有点弯，转眼又恢复原样。
她是在笑麦克风，还是笑他？
不能问。
问了等于自首。
伊久一把脸转回去，薄唇抿紧。耳朵上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脖子。
年级主任还在讲。
他已听不进去，只盯着主席台后方的钟。秒针每走一圈，他对厕所的思念便深一层。
天色也变了。
先前遮阳的云越积越厚。风穿过看台，班牌轻轻晃动。主席台旁的帷幔扬起，领导手里的稿纸翻了几页。
几滴水落在跑道上。
侧边两名行政老师抬头。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大晴天吗？”
“我专门查过的。今天不该下雨啊。”
其中一人伸手接了滴水，皱着眉说：“这天说变就变，真邪门。”
伊久一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云层越积越厚，风正往操场吹。莲城九月本就多阵雨，教学楼离得近，真下起来，各班跑回去也用不了几分钟。
不会出大问题。
而他真的忍不下去了。
伊久一把各种后果想完，把声音又压低一个度，今天第四次“言不由衷”。
“应该不会下雨吧。”
大风横扫操场。
主席台上的稿纸飞了出去。学生头上的遮阳帽接连滚进跑道，一顶挂在班牌上，迎风招展，颇有夺旗成功的气势。
雨点很快密起来，砸在校服上。
年级主任还想把最后两句讲完，麦克风里刚冒出一个“同学们”，雨声便盖住了后文。
广播匆忙通知：“请各班有序返回教学楼，不要跑——”
秩序维持了不到十秒。
前排学生抱着脑袋往回冲，后排一拥而散。班牌歪的歪，倒的倒。帽子、稿纸、文件袋满操场乱飞。老师喊得比广播还响，有个女生还在逆着人流抢救自己的遮阳帽。
莲城一中新学期的开学典礼，就此潦草收场。
伊久一只想赶紧回教学楼。
他跟着人群迈出一步，后衣领忽然被人揪住。
陌生的碰触让他全身一绷。
他停下，回头。
季幼君站在雨里，肩头已经湿了，额前碎发贴着眉骨。她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手。
换成别人，伊久一早挣开了。
可眼前人姓季。
排斥莫名消退，只余下慌乱。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很快松开，连该看她还是该看地面都拿不准。
雨珠落在季幼君脸颊，她平静地问：“第五句呢？”
伊久一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看了一眼雨幕。
“你刚才一共说了四句话，出了四次状况。”
伊久一睫毛颤了颤。
季幼君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拽回来一点。
“再说一句，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