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绛芸 花灯节的光 ...
-
花灯节的光，映在池杳的眼底，却没有真正照进她的心里。
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不远处念念拉着夏郝的手，把兔子灯轻轻按在师姐掌心里。夏郝看不见那盏灯，但她摸着宣纸的触感，嘴角翘起了一个很浅、很安静的弧度。
池杳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那盏青蛇灯上。
蛇灯悬在最高的枝头，深绿色的琉璃眼睛在灯火里泛着幽光，像是活的。
肩头的小青蛇已经睡熟了。
池杳以前不喜欢花灯节。
以前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一个人趴在树上，或者缩在绢纺阁的角落里，看着满山灯火热闹地亮起来。
她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直到那一年的花灯节。
那时她还不是现在这副冷脸。她年轻得多，脾气也犟，刚化形不久，还不太习惯两条腿走路。
她因为被发现灵力可以净化浊气，被仙门的人追杀，途中遇到暴雨，她一路逃到后山边缘的废弃山神庙里。
她浑身湿透，蹲在墙角直打哆嗦，默默看着远处仙门的方向，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
和无数次梦中的一样，身后有人轻轻说了声：“冷。往后坐。”
她警惕心极重，缩在墙根，不肯靠近。
他又说了一句：“风会灌进来。你坐风口，雨淋不到，风寒会进骨头。”
池杳当时愣了一下，才慢慢往他那边挪了半尺。他没有再说话，但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旧布，搁在她手边，像是随手放的。
她拿着那块布，擦干了脸上的雨水。
那时的池杳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在翻那卷旧书，姿态安静得像一截常年立在阵牢底下的旧木桩。
后来她问过他的名字，他顿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声音很淡，像是怕惊扰了这庙里的雨水。
他说：“墨绛芸。”
*
池杳猛地抬起头，自己站在山神庙里。
她看到他也站在山神庙的门口，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盏旧灯。那盏灯没有点，灯罩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装，看起来只是一件多余的器物。
池杳盯着那盏空灯：“绛芸……”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的滑落。
绛芸，你回来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灯，语气依然很平：“哭什么？里面的灯芯烧完了。”
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不换一根？”
墨绛芸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然后才慢慢开口：“换过很多次了。后来发现，灯芯换了，光的颜色也换了。留着空的，反而还能记得原来的光是什么颜色。”
他转身走进山神庙里，在角落里坐下来，膝上摊着一卷旧书，像是一截常年在暗处沉淀下来的旧木桩。
池杳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真的是绛芸……他回来了。
池杳走到他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下来。
她没有去看他膝上的书，偏着头看着庙外被风吹动的一地碎雪。
很久之后，她问了一句：“你经常来这儿吗？”
墨绛芸翻了一页书：“不常来。”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一次路过，看见门口躲着一条蛇。后来又路过，那条蛇还在。”
池杳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他依然低着头看书，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想起之前，她总会找各种借口路过那座山神庙。有时候是下雨，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冷，往那边走一走，风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墨绛芸也不问她为什么来。他在她来的时候，会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旧布，搁在她手边。她有时候会拿起来擦一下手，有时候就搁在原地，不拿也不动。但他下一次来，依然会带一块新的，像是怕她不够用。
池杳想，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旧布，才慢慢习惯了坐到他的身边去的。
有一年冬天，他送了她一盏灯。
不是花灯节上那种热闹的花灯，只是一盏很小的、像石头一样笨拙的旧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灯芯很短，点起来的时候，光很弱，只能照亮她掌心那么小的一圈。
池杳接过那盏灯，没有说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送。她把那盏灯拿回去，放在自己常待的地方，每天夜里都点亮它，放在手边，看着那圈小小的光。
墨绛芸没有告诉她那盏灯是怎么来的。
她后来发现，他袖口附近有一道很浅的、像是被木刺刮过的痕迹。她那时候才意识到，那盏灯大概是他自己做的。用刀，用木料，用很长很长的夜晚，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池杳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盏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点亮过了。
因为灯芯烧完的那天晚上，墨绛芸就没有再回来过。
那晚墨绛芸留在山神庙里的，只有那卷摊开的旧书，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庙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没有再出现。
池杳后来在阵牢外围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条青蛇。
那条蛇蜷在石缝里，没有灵力，没有记忆，只是一条很普通的、小小的青蛇。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像是在等她把它带走。
池杳看着那条蛇，看了很久。
她弯下腰，把它从石缝里捧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那条青蛇后来一直盘在她脖子上。
回忆中的青蛇与眼前的人重叠。
*
池杳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刚刚趴在一张石桌上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远处的灯影，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脖子上那条青蛇的尾巴。
青蛇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圈着她，像是还在等着那一年的灯，再重新亮起来。
花灯节的灯火还在摇曳。远处的念念和夏郝还在笑着说话。顾秋湍和林夕棔还在花灯下走得磕磕绊绊。
池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树流光，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她以前不喜欢花灯节。
现在，她依然不喜欢。因为那年她收到的那盏灯，灯芯已经烧完了。
她把那盏墨绿色的空灯收进箱底。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那盏灯，是墨绛芸亲手做的。
他也从来没告诉过她，那盏灯的灯芯，是用他自己的精血泡过的。他大概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其实是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绛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