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铃 夏郝坠入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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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后山，库房外。
“……这是最后一批了吧？”
“还不是，之前逃跑的兰草，至今还未追捕到。”
“到现在还没找到？”
“是啊，仙君都要气疯了。”
盈月映着两个守卫的侧脸，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脚下跳动的火舌吞没。
不远处的杂草丛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正屏息等待着。露水从草叶尖滴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但他一动没动。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刻，曾经在黑暗里蛰伏了多长时间。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找那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他的妹妹夏铃是兰灵族圣女，双胞胎中年纪稍小的那个，她的血脉与夏郝同源。
一脉相承，他们都拥有先天隐藏气息的本领。山谷覆灭时，母亲用最后的灵力将她和夏郝送出阵法。
但传送阵被仙门剑气劈碎，母亲化作光茧挡下了那一刻的杀意。
而夏铃却被气流卷散，落入莽莽群山之中。
他的妹妹不见了。
这些年夏郝一直在寻找。他潜回仙门查过族人的卷宗，翻过阵牢边缘的记录，试探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兰草的角落。
但是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仙门深处。
他不知道夏铃还活着，还是已经被当成药材炼成了灰。
但他不死心，他的直觉告诉她，妹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他只是没有找到那扇门。
夏铃就在那扇门后，在离他不到十丈的库房里。
夏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今晚要把族人放走，然后继续去找那个爱穿淡绿裙子，浅棕发色的小女孩。
少年抬眼看了看夜空。北偏东39度编号A107的星闪了三下。
三、二、一。
他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出。
移步、扫腿、反擒，五指并拢成手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两截枯木般轰然倒地，砸在泥地上，激起两团陈年的灰尘。
少年踢了踢脚边的枯木，转身向库房迈出一步。
就在他正要潜入库房的瞬间——
少年猛然顿住了脚。
不对。里面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野兽，正屏息凝神，等着他走进来。
紧接着，一阵浓烈的淡绿色光晕从库房深处爆发出来。那光芒不是温和的，它像被人撕开了压抑的活物，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巨大的风压，撞碎了紧闭的结界！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一群男女老少裹着疯狂的绿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库房，四散奔逃。地面的砂石被震得跳动，空气里全是尘土和灼热的灵力味道。
少年蹲在屋檐上，瞳孔骤缩。
他还什么都没做。库房怎么自己炸了？是谁把族人放出来的？
紧接着，他听见了。
在散逃亡灵的哭喊声和风声之间，有一阵极细密、极整齐的脚步声正在从后山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不是追捕逃奴的慌乱脚步，而是列成阵列的、训练有素的巡逻队，正沿着他看不见的路线迅速收拢。
夏郝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不是普通的守卫，是仙门专门负责“清扫”的镇夜卫，来了至少三队。他在这里潜伏了这么久，从没见镇夜卫在夜里同时调动过这么多人。这场突如其来的结界爆炸，就像是有人向整座仙门吹响了一声口哨，所有的暗桩在这一刻，全部被惊醒了。
“抓住他！”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个白衣门徒一左一右擒住他的双臂。他们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埋伏在旁边，只等他在这片混乱中露出身形。
两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勒进他臂膀的皮肉里，他膝盖一软，被迫压跪在地。
石头磕在他的膝盖上，传来一阵闷痛。
一股强大的灵力流靠近。
一位白衣老人在他的面前缓缓现身，一双金色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顿了顿，灵力溢散，少年与他对上了眼神。
那双金色眼眸如利剑般，直击少年的灵魂最深处。
“夏郝……是你吗？”
苍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沉甸甸地落在耳畔。
金光一闪，伪装像被剥开的果皮一样被撕开，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少女面庞。
以即那双闪映着星光的淡绿色双眸。
仙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了偷走兰草，不惜女扮男装、以身犯险……夏郝，你可真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夏郝被死死按住，浅棕色的发丝散落在一旁。
她的喉间翻涌着一口铁锈味的血。她想说“结界不是我破的”，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偏过头，想要看清那些逃跑的族人。就在这时，后颈重重一击。
夏郝眼前一黑，彻底坠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嘈杂声和刺眼的光线将她唤醒。夏郝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粗重的锁仙绳捆在高台之上，绳结勒进手腕，勒得她双手发麻。底下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头，每一张脸都在仰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戏。
“肃静！”仙君的声音镇住全场。
“对外收弟子夏郝私放珍贵药草‘兰草’一事，现予判决。”
他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她：“由于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现处予以下判决：罚去双眸，压入阵牢一个月，以示警戒！”
夏郝浑身一震，汗毛倒竖。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台下的人海，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
小铃……妹妹，你究竟在哪里？
“你抓的不仅仅是兰草，那是活生生的人！”她嘶哑着嗓子喊道，“他们也有家！你这算什么正道！”
仙君嗤笑一声。两个行刑门徒走上前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刀尖贴上眼睑的时候，夏郝甚至听见了金属碰触皮肤前那一瞬极其细微的“嘶”声——像是铁器在靠近人体之前，先感知到了她的体温。那股寒意顺着她的颧骨，一路爬进了她的骨头里。
接着，刃尖没有迟疑，精准地划开了眼眶边缘的皮肉。
痛感是凉的，像一道极细的线，沿着她的眼窝慢慢拉了一道口子。紧接着那根凉线变成了钝痛。夏郝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把刀的走向——它绕过骨缘，探入眼窝深处，像在一道狭长的缝隙里小心地探查着什么。
她听见刀尖在眼眶内壁极轻地刮了一下，发出一种细密的、近似于骨粉摩擦的声响。
然后是一道极其短促的、几乎像是断裂的触感，伴随着一道致命的剧痛。
她感觉不到那颗眼球是怎么脱离的。她只感觉到眼窝里忽然空了一瞬，一双有机玻璃似的眼球被毫无预兆地抽走了，留下一个湿润的、还在急剧收缩的空腔。
血从眼窝深处涌出来，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淌，快得像水溢出杯沿，一路漫过她的下颌。
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惨叫，是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的哼声。那声音很短。她不想叫。她怕自己一叫，就真的撑不住了。
刀锋在另一侧眼窝边缘重新落下时，她的手指在锁仙绳里猛地攥紧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她只发出了那么一声——短、闷、压得极深，像一块石头沉进冰水里，炸开一小团气泡，便再无动静。
高台下方，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翻涌着。而夏郝背脊挺直，咬紧后槽牙，把那个本该属于痛觉的缺口，用牙关死死咬住了。
视线彻底碎裂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无人知晓的方向，嘶哑地喊出了一句绝望的呼唤：
“小铃——！！！”
凄厉的声音穿破嘈杂的人群。
*
一只属于仙门长老的苍老手掌，正安静地覆在一位穿着淡绿色裙子少女的额头上。
掌心里，是极其浓郁、正在向外逸散的淡绿色光晕。
那是兰灵族圣女最后的魂魄与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的灵光。
少女感觉自己的脑海内有很细很凉的东西拼命钻出头皮，像是有千万根极细的针，正在将她脑海中所有的画面一张一张地撕碎、揉烂、吸走。这种小而细密的痛感让她近乎昏厥，她想尖叫，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坐在那里，任由自己的意志被一点点抽空。
绿光像水波一样荡开，轻盈地掠过空气。
与夏郝那声沉入黑暗前的“小铃——”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就在绿光接触到那声呼喊的瞬间，少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那个名字，她听到了。
但她的脑海，已经彻底变成一片模糊的、空荡荡的白。她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记忆从那片白光中消散，化为彻底的茫然。
夏郝坠入彻底的黑暗。
少女坠入彻底的遗忘。
那抹淡绿色的光晕，随风落入四方，随即，再无踪迹。
同一个夜晚，有人在台前活生生被摘去了一双眼睛，有人在台后，被彻底抹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