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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辞行 # 第9章 ...

  •   # 第9章辞行

      北京站的站台很拥挤。

      春运的尾巴,到处是人。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把蛇皮袋塞得鼓鼓囊囊;有人牵着哭闹的孩子,一边哄一边往车厢挤;还有人站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脖子伸得像鹅,盼着送行的人能再递过来一包吃的。

      沈绾笛拉着两个行李箱,季晏礼提着一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绿书包。

      他们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生活用品,还有郑秋硬塞进来的一罐咸菜和两包红糖。剩下的东西,会在海城重新置办。沈绾笛原本想轻装上路,可被母亲这么一塞,箱子又沉了几分。

      "人真多。"郑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指节都捏白了,"绾笛,你把这个带上。"

      "妈,海城没那么冷。"

      "那也得带着。万一呢?"郑秋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你从小手脚凉,到了潮湿地方更受不住。这条是羊毛的,你爸托人从内蒙捎的。"

      沈绾笛接过围巾,看了看上面的针脚。母亲的手艺很好,每一针都绣得很仔细,围巾的边缘还绣了一排小花,是她小时候最爱看的样式。围巾被叠得方方正正,带着樟脑丸淡淡的味儿,那是家的味道。

      "谢谢妈。"

      郑秋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只是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行了,别哭了。"沈青山走过去,拍了拍妻子的手,声音有点哑,"孩子要去新生活了,高兴的事。"

      "谁哭了?"郑秋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女儿说,"绾笛,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季家你认识,但人家是军人家庭,规矩多,你多担待。晏礼脾气好,可他爷爷那关你得用心过。"

      "他知道了,妈。"

      "还有,"郑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角都被手汗浸软了,"这里有一些钱,你拿着。不是他不放心你,是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舍不得花钱,他多备一些总没错。"

      沈绾笛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她偷偷捏了一下,里面是十块、五块的零票,叠得整整齐齐,估摸着有百十来块——那是郑秋攒了小半年的体己钱。

      "妈,不用——"

      "拿着。"郑秋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力道不容拒绝,"这是当妈的一点心意。你在外面,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受了委屈也别硬撑,钱能解决的事,别拿自己熬。"

      季晏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他没插话,只是悄悄把沈绾笛那只拖着行李箱的手接了过去,让她腾出手来抱母亲。

      "伯母,您放心。"他轻声说,"他会照顾好绾笛的。"

      郑秋点点头,眼眶更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列车时刻表。

      两人走到检票口,沈绾笛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旧围巾。父亲站在一旁,表情严肃,像一尊雕塑,但眼角有泪光,在站台上昏黄的灯下反着微光。

      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进入了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台。季晏礼还站在原处,没有像别人那样转身走,只是抬着手,朝着车厢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挥。他的军装在那群花花绿绿的送行人里格外显眼,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沈绾笛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隔着它,母亲的围裙、父亲的角膜炎似的泪光、还有季晏礼那只挥个不停的手,都慢慢远了、小了、淡了。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的那点凉,当成了北京最后留给她的告别礼,然后直起身,在硬座上坐好,把手轻轻覆在旁边季晏礼的手背上。去海城,去把那本书改写——这一程,她认了。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倒退——高楼、平房、槐树、电线杆,还有站台上越来越小的两个身影。这些都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是她的一切来处。现在她要离开了,不是永远,却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前面有季晏礼在等她。

      还有——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注定要改变的命运。

      ---

      海城的冬天比北京暖和得多,但也潮湿得多。

      那种湿,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北京的风是干冷,像刀;海城的风是湿冷,像浸了水的布,裹在身上沉甸甸的。沈绾笛下火车的时候,打了一个寒噤,把郑秋给的羊毛围巾紧紧裹在了脖子上。

      季晏礼在站台外接她,见她发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裹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沈绾笛站在部队家属院的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院子不大,但很整齐。一排排平房排列有序,每户人家门前都种着一棵小树,大多是槐树和泡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但树枝上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那是家属院逢年过节才会挂的装饰,今年春节刚过,还没来得及收。

      "到了。"季晏礼说。

      沈绾笛点点头,走进了院子。

      院子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也热闹。早上炊事班的大师傅会站在院当中扯着嗓子喊"出操了出操了",声音能穿透每家的窗户;晚上八点钟会准时广播播放新闻联播,家家户户开着收音机,整片院子像在一个频率上呼吸。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给邻居;谁家孩子哭了,半条胡同的婶子都来哄。

      "小季,回来了!"

      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这是他家包的,刚出锅,你们尝尝。"

      季晏礼连忙道谢,沈绾笛也笑着接过碗。

      "谢谢阿姨。"

      "不用谢,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女人笑得爽朗,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饺子味道很好,馅料是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咬一口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沈绾笛说。

      "是吧?他家那个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女人说着,上下打量了沈绾笛一番,眼里满是欢喜,"这就是晏礼媳妇吧?真俊,跟瓷娃娃似的。晏礼这小子,有福气。"

      两人聊了几句,中年女人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

      "这是陆梅。"季晏礼小声解释,"隔壁的。她丈夫是他战友,武润年,炮班的。"

      "哦。"沈绾笛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安顿下来的头两天,沈绾笛把小院里里外外走了一遍。三间平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还有一间是季晏礼的"书房"——其实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军用地图。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井台用水泥抹得平平的,旁边摆着两只绿漆铁桶。她试着压了一次水,冰凉的井水溅在手背上,激得她一哆嗦,却莫名觉得踏实——这是真正的、过日子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她看见几家邻居在院里支起小桌吃饭,孩子端着碗在几张桌子间串门,谁家碗里多了一块肉都要被小伙伴眼巴巴地盯着。那种热腾腾的、不加掩饰的亲近,是北京胡同里少见的。沈绾笛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忽然觉得,离开北京那个她生活了十九年的院子,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梅人很热情,很快就和沈绾笛熟络起来。她拉着沈绾笛的手,问东问西,像是要把这位新嫂子的底细一天摸个透。

      "你们是哪儿认识的?"

      "相亲。"

      "啊,"陆梅笑了,"那挺好的。军婚都是这样,先结婚后恋爱,处着处着就亲了。他和老武是大学同学,倒是自由恋爱,可嫁过来才发现,还是你们这种省心——知根知底的,少磨合。"

      "你们呢?"

      "他和武润年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到一起的。"陆梅的眼神有点温柔,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年月,"也算有缘吧。他那时候闷得很,全班的信都他帮他写,自己却不敢给他写一封。"

      沈绾笛看着陆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看起来和原书里的陆梅不太一样。原书里,陆梅是一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总是背后议论别人,把赵芸的私事传得满院子都知道,是赵芸苦难里添砖加瓦的那一个。

      但现在她看起来温婉大方,说话温柔,眼神里有一种真诚的光芒,没有半点刻薄。

      也许……命运真的可以改变?

      也许那本书写的,只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剧本。而她沈绾笛,已经伸手改了第一笔。

      当晚,季晏礼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土豆牛肉,番茄蛋汤,还有一盘炒青菜。

      "你还会做饭?"沈绾笛惊讶地问,看着他系着围裙、熟练切土豆的背影。

      "当兵的人,什么都会一点。"他说,"他妈教他的。她说,一个女人嫁到部队,最怕的就是饿着。他记着这话,先学会了给自己做,后来想着,总有一天要做给媳妇吃。"

      沈绾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梦里的画面——她和季晏礼分开的那个场景,那个她一遍遍在脑子里删不掉、却怎么也改不写的镜头。

      但她现在不想那个了。

      她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这一刻。珍惜这个会为了她学做饭的男人,珍惜这碗热腾腾的番茄蛋汤,珍惜这个有红灯笼、有邻居、有烟火气的院子。

      "季晏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他遇见了你。"

      季晏礼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温柔,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他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相信他,相信他说的话。"

      "他相信你。"

      "他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季晏礼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眼睛弯弯的,连眉梢都松快了。

      那一晚,沈绾笛睡得很香。

      窗外有风声,吹过槐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翻一本书。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本书——《穿越之肥妞翻身》。

      但这一次,书的内容变了。

      原来的章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白。

      白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命运之书已被修改,作者身份未知。"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季晏礼正在床边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他梦见……书变了。原来写好的那些字,没了。变成空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可能是好事。"

      "嗯。"

      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像一盏明灯,把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和季晏礼的命运,将由他们自己书写。

      而不是那本书。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不管北京还是海城,家从来不是一座房子,而是身边这个人。只要他在,哪儿都能生根。海城的潮气再重,也重不过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好好过日子的心意。

      ---

      郑秋把围巾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她行李箱最上层。围巾带着樟脑丸淡淡的味儿,混着母亲手心残留的雪花膏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此刻正被她往箱子里封存。汽笛一声长鸣,把站台上所有的叮嘱和眼泪都抛在了身后。郑秋站在原地,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旧围巾。父亲站在一旁,表情严肃,像一尊雕塑,但眼角有泪光,在站台上昏黄的灯下反着微光。沈绾笛隔着车窗看着他们,眼眶酸涩。她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北京有她的学校,她的学生,她的生活。可她也知道,她必须走。因为如果不走,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季晏礼走向那个悲惨的结局。汽笛又响了一声,列车缓缓开动。沈绾笛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隔着它,母亲的围裙、父亲的眼角、还有季晏礼那只挥个不停的手,都慢慢远了、小了、淡了。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的那点凉,当成了北京最后留给她的告别礼,然后直起身,在硬座上坐好,把手轻轻覆在旁边季晏礼的手背上。去海城,去把那本书改写——这一程,她认了。

      *(第9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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