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怪物》九岁狸

1、盗猫怪 他足足给我

　　在我到仇家之前，我已经知道他，略有耳闻，但他只出现在别人嘴巴里，直到一个半月后才跟他见了第一面，那是十分巧合的一天。

　　我无意走近那间书房。
　　书房的装潢不同于仇家其他华丽、贵气十足的房间，这里简单、朴素，两面墙都嵌着书架，黄褐色的书架“顶天立地”，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只是一眼我能猜到书房的主人是谁。带着不适宜的好奇，我继续打量房间的结构。书架被一条黑色的木板一分为二，并不是平均分，而是以一个奇怪的比例，大概是6：4，以我的审美来看4：6其实要好看些，不会头重脚轻的失调感。如果让我来设计，我就绝对会在中间摆上一张柔软舒适的沙发。书房的主人和我的性格恰恰相反，他不喜欢躺着，甚至是坐着，别提舒适的沙发，这里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我确实不认为这里是看书的圣地，但很适合雨天。

　　从书架来到窗边，然后看见了他。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坐在一场梦里，周身散发出月辉朦胧的清明。细雨落在他细长弯翘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微微抬头，用修长的手指拂去雨珠。我彻底看清他的全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柔和，鼻子高挺，下颌线分明，他的五官恰到好处地给他增加了一份妙不可言的韧劲。

　　雨丝不断飘到他的书页上，他丝毫没有关窗的意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那本书，直到书页翻动的后一秒，我的猫“咚”地一声，从我手里跳下去，目的明确地跳到他的怀里，就此，那份宁静被我打破。

　　他被我的猫吓了一跳，举着书的手一动不动，先看一眼我的猫，然后抬头望向我，以那张极具欣赏价值的脸。

　　他真漂亮。
　　我居然一下子慌乱起来，我觉得我的猫对不起他，我……其实我想道歉的，但我莫名其妙来一句：“我的猫喜欢你。”

　　“喜欢我？”他眼中充满疑惑。

　　我看着他笑一下，并不明白他这三个字的含义，喜欢他难道是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吗？下一秒我再次见识到独属于他的奇特。

　　他动作轻柔地摸着我的小猫，轻柔到让我觉得他第一次与活物这么亲密，生怕自己的力道不合适，小猫会像泡泡一样破碎消逝。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眼睛也不看我，他怎么能这么……问这样一句呢？谁第一次见面不问姓名反问这个……

　　在我朝他走近的同时，我看清楚他的书，不是什么文学小说、哲学、心理学……通通不是，他在看犯罪学。接着我的眼睛飘向他的腿……上面覆盖着一张薄薄的毛毯，用于遮掩。我早就听说过关于他的双脚的事，听说是一场无情的车祸。

　　我在心里唏嘘一声，将不懂礼貌的小猫从他腿上抱下来，他看我一眼，我没太懂他的意思，挤出一点诧异，看着他手中的书道：“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吗？”

　　“你将它抱走？”他略微生气地盯着我，不等我说话，他继续质问，“你刚刚不是说它喜欢我吗？”

　　我毕恭毕敬地赔笑，无奈道：“这是我的猫。”

　　哪都没这样的规矩，带走自己的东西还要被问责的，可他就有这个规矩。不过他不是个坏人，他虽然执着猫的事，我便向他赔个不是就好，只要不赔猫，幸好他不是那样喜欢夺人所好的人，我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直到坐上他餐桌的对面。

　　他说为了赔罪，得请我吃饭，不是后天，不是明天，就现在！我怕是赔什么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毕竟，我实在说不清他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款待客人的，我面前摆着香煎牛排、红酒、几块薄鱼片……而他面前摆着一只纯白色的猫，我的猫它趴在桌前，也就是我的餐盘前，我对这顿鸿门宴没有丝毫兴趣，但它垂涎欲滴。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份不对劲，抚摸着我的猫。他碰起别人的猫来就像在玩弄自己的所有物，关键我的猫也丝毫不懂事，十分乖巧地配合他，亲昵地用头去蹭他的手，他们两个倒像一见钟情的恋人。

　　我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心里恶狠狠地骂了猫三四遍。它难道分不清谁到底是它的主人吗？这只令人绝望的见东西瞎跑、见食物流口水、见色起意、贪婪、呆笨、忘恩负义……的蠢猫！！

　　它毕竟只是一只猫。我将目光移向对面的人，“您不是说请我吃饭吗……”我还没说完。

　　他以一种“乐在其中”的眼神看我，嘴巴没笑，眼睛里高兴极了，他眼睛说啊，请便，您吃，您好好吃，痛快吃，您难道还不够吃吗？

　　“你不吃吗？”一直盯着他碰猫的手，心里饱受折磨，难道在他的世界观里，请人吃饭是请一个人到他面前表演吃饭吗？

　　我不太爽快，索性停下筷子，重新看向他，看这个词并不精准，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我认为我现在是一个哀怨的男鬼，正以鬼一样黑漆漆且怨恨满满的眼神盯着他，他却并不理会，和我的小猫像新婚夫妇一样“打情骂俏”。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带着怒气问他。

　　他这才淡淡瞥我一眼，说的还是猫的事，“猫能不能给我？”

　　“它是我的！！”我忍无可忍，郑重强调道。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外貌下会住着这样一个野蛮的人，对于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继续剥削索取。

　　他笑眯眯的看着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我道歉，我认真地请您吃饭。”

　　确实是认真的。我们换了个地方，餐桌更加大气，这次才真正像有钱人家的待客之道。约莫十分钟，桌子上摆上了五菜一汤……我清楚地明白，这些菜并不是预制菜。从我们第一句话开始，到最后一句话，完全够这几道菜的制作。而这些菜不加葱段，口感清淡，无论是最朴实的青菜条，还是大龙虾，完全都符合我的口味，准确来说，这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一桌菜。

　　调查我很简单，可我一下子并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算准的，我一定会进入他的书房，一定会不满意他派人准备的第一顿晚饭，又一定会接受他的道歉，让现在这桌菜完整地摆在我面前……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连我们的谈话时间，他都得精心计算吧。

　　我想我不必再和他兜圈子，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这样愤恨地想，但没有想到令我生气的事没有就此停住。

　　用餐前，他正式向我介绍他自己。
　　“你好，我叫仇佑连，一个——”他顿了顿，接着道，“畸形怪物。”

　　“怪物”，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介绍自己。这个两字我并不陌生，大家私底下会这么不客气地称呼他，只是没想到他不仅知道，似乎也并不在意，能够带着这股冷幽默向我介绍自己。

　　“请问怎么称呼你？”

　　“啊，我叫闻西，闻名的闻，西瓜的西。”

　　“闻西。”他喊起我的名字，十分轻柔，没有任何敌意。“你能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吗？”

　　我不大在意，应他的要求用筷子在空中挥划几下，规矩写出“闻西”两个字，空气流动间，什么都消失不见。他凝思着，我的名字字形简单，在日常生活中又常见，如果不是文盲的话，应该没什么值得思考。5秒左右，这时间太久了，我不知道五秒内他是不是又在算我喜欢的那几道菜需要多久。

　　反正他这样道：“我不喜欢你这个名字。”没人在意他喜不喜欢，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无礼的人接着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

　　“您说吧。”
　　“闻先生，能不能把unique借我两天呢？”

　　恐怕不行，之前不行，现在更不行。
　　——从他见到我和我的猫开始，直到刚刚，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的小猫，它叫“unique”。

　　我警惕地看向他，看向一个被他人指控为怪物的人，不止如此，他的父亲亲口告诉我，他的儿子可能是个杀人犯。谁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将他今日新学的犯罪知识拿我做实验，还是只是单纯地给我一个下马威。

　　仇佑连的眼睛是一泓绿得发黑的深潭，深潭下就是他这样一只貌美但危险到让人防不胜防的妖怪。

　　“妖怪”正眨着那双黑眼睛，眼睛中含着水汽，好像是雨落进他的眼睛里还没干透。“妖怪”轻飘飘地说：”我想要unique。”

　　雨天是开脱的好时机。我想，他不是在要猫，他在要unique，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不负盛名的奇怪，他把短短一句话说得那么轻柔缠绵，我诞生出他示爱的荒诞，确实太荒诞了，我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你能不能把话讲明白？我认为我们是能直白沟通的！”我极其不满地控诉道。

　　“我说的话哪里没说明白？”他笑着看向我，“unique第一眼就喜欢我，而我像它喜欢我一样喜欢它呢。”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冷淡且自然地接着道，“你开价吧。”

　　没有人是不爱钱的，何况我这个家中上有病人的穷鬼。他早就查过我，清楚知道我的名字、家境、甚至是我小猫的名字。

　　他足足给我300万，只为买下我的猫——而我，答应了。

　　我来不及去想，他这样的少爷花光他多久的零花钱，为了一只猫。我与上流社会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所以我并非不知道，大少爷通常都是不是人间烟火的。不过吧，我见的人通常是利益主义者，没谁会为了一只根本上不上名贵的猫，一掷千金。但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可我永远不会这样，先不管unique跟了我多久，反正我答应了，我答应的不算痛快，毕竟，我已经见证了他的聪明，我得装模作样些，这样得到unique他才会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只是没想到当天夜里，我在在大床上辗转反侧。一来，我吃得有点饱；二来，我愧对unique；三来，我诚惶诚恐。

　　他想用钱收买的应该不止我的猫。
　　我？
　　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