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需求的话现在做》海底的卡夫卡KaFkAesqueE

5、新房客 离开烦嚣

　　睡到半夜，江辛月被自己骨头硌到后腰和屁股，半梦半醒之间起身想要拨乱反正，喀拉喀拉转两下，只获得了酸胀的左边大腿和隐隐作痛的左边肩胛骨缝。

　　还是胖点好，有点脂肪垫在身体上，哪里像现在这样坐卧不宁，哪哪都硌。江辛月实在太困，放弃了，继续侧躺婴儿式。结果翻身时脖子发出抗议，一阵剧痛，疼得她差点弹起来。

　　疼痛从后脑勺拉扯到斜方肌再牵连到肩胛骨。她徒劳地用手松解那几块肌肉，松了两下，半途而废。还是有点肉好，高中时就不会痛成这样。

　　再睡过去前，她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几个念头。腰痛、身体、高中。

　　还有一个：还是不要像高中一样肥了。

　　*

　　“我的少女心事”这个母题总是隔三岔五在互联网上火一阵。经济上行期时仿佛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于是暗恋日记居多；后来原生家庭的话题大行其道，因此变成了青春期的母女关系；再后来经济不行了、学历要内卷了，又变成了年级排名、高考分数和毕业去向。但敢在互联网上抛头露面的少女，无一例外，都轻盈清爽。

　　不管是情感问题还是学习问题或者原生家庭，江辛月都有。和父母吵架那是常有的事，物理考不好更是恒久的痛苦，冯青彦做了她三年同学，她一边唾弃正经人谁写日记一边写了三大本日记。可惜青春期肥胖横在面前，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将近140斤，至此与轻盈清爽的少女无缘。少女心事、少女骄傲，无从谈起。

　　至于她的才气、她的敏思、她的温柔与好脾气、她除了物理之外常年班级前三的其它科目，那是“那个女同学”，不是少女。

　　中国的重点高中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它用质量一般的校服把青春鲜明的□□裹起来，用排名和成绩量化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江辛月是这套制度的受益者，她因此躲过了三流烂俗小说中的身材羞辱与霸凌。同学友善、师长关怀、父母爱护，不需要互联网的拥戴，她照样幸福。

　　可惜横插入一份没由来的喜欢。

　　冯青彦有什么特别的？三脚猫不好找，两条腿的男高到处跑。他瘦、高、大眼睛，物理经常年级前十，被物理老师请上台讲大题的妙妙解题小技巧。除此之外呢？英语一般，被英语老师Elena点起来回答完形填空，五道题错了四道。下一个点到她，她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冯青彦转头看她，她也转头。Elena在台上点冯青彦做题不认真，又叹气班里有些同学不看重英语，在英语课上写数学试卷。

　　江辛月开始注意这个英语不好但物理超群的同学。或许一开始只是骄傲，只是好笑，只是无意，让她多看了他两眼。

　　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老是跟在他身后，感情突然有了名字。像解立体几何时给坐标轴命名XYZ轴，江辛月小心翼翼又万分珍重地记下这种悸动。

　　——暗恋。

　　*

　　起床的时候脖子还是好痛，江辛月怨气冲天。出了卧室门，冯青彦正在阳台挂衣服。两人礼貌地互道一声早上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合租室友比真情侣更相敬如宾。

　　今天不下雨，江辛月收好东西，拿上电动车钥匙，准备骑车上班。冯青彦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拦了一下门：“别关，我也要出门了。”

　　这家伙真讨厌，干嘛老跟着自己一起上下楼，搞得他俩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关系似的。江辛月把脸拉得老长。

　　真有也就罢了，现在只不过是俩倒霉蛋被黑心房东和前租客坑了。宏浦新村上上下下全是公司眼线，万一被哪个没品的家伙看到又举报到公司，真是说不清。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仿佛只是对门邻居，恰好在同一时间上班出门。冯青彦正往小区门口走着，却看见江辛月将身一拐，跨上一辆不太新的小电鸡，插钥匙戴头盔启动一气呵成。

　　她在离开前定定地凝视他几秒，冯青彦几乎以为她要大发慈悲，说一句：我带你吧。

　　——江辛月车把一拧就冲出去了。

　　冯青彦有些怅惘。

　　走路上班大概十分钟，如果算上拐弯去买咖啡的时间，十五分钟。冯青彦到了店里，才发现自己没有提前下单，不得不亡羊补牢，在店里找个地方等。

　　有外卖员匆匆忙忙进来又离开，仅有的两位店员忙得脚不沾地。手机震了一下，冯青彦拿起来，发现是江辛月在艾特人解决昨天的历史遗留问题。被艾特的那个人又艾特他，示意江辛月：晚点和燕子拉个短会对齐一下。江辛月贴了个ok手势上去。群里又陷入沉默。

　　还有二十分钟才到正式上班时间，冯青彦退出了钉钉，决定装没看到。

　　他的咖啡还没好。催了一遍，咖啡店员一边做一边道歉。冯青彦毕竟不能亲自上手做自己那杯，只能等。他点进微信，打算刷一下朋友圈打发时间。微信聊天里。第一条消息是……是他开了免打扰的江辛月。

　　他突然有些尴尬。

　　当时为什么打开免打扰？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尴尬。告白信太沉重，压得他不敢抬头面对。江辛月发消息来，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于是放置，后面又觉得红点实在刺眼，干脆设置免打扰。顶着那段尴尬的对话，江辛月的消息公事公办：【冯青彦，待会开会的时候你少说点话，听我的就好】

　　江辛月：【你还不熟悉业务逻辑，小心被他坑了。他说不急不能做什么的你都别应和，我会处理的。你相信我】

　　江辛月：【对了，你要帮忙拿早餐吗？我看你昨天饿得快把桌子啃了】

　　冯青彦盯着上面的消息，敲下回复：【好的，谢谢，帮我拿个鸡蛋和KFC】

　　江辛月：【没鸡蛋了，也没帕尼尼了】

　　冯青彦：【？】

　　冯青彦：【那随便拿点】

　　江辛月：【ok，你到了找我】

　　看来江辛月心里毫无芥蒂，昨天mean天mean地也只是职场人设。纵使沧海桑田，她还是那个脾气好、挺爱笑的英语课代表。

　　冯青彦不知怎的松了口气。那场告白、那份像惊雷一样炸在他眼前的暗恋，或许和时光一样慢慢消散了。收到情书时确实窘迫，自己没有回复，也实在不应该。

　　——但这是他在研究生期间才学会的技能，礼貌回绝不感兴趣的任何一段关系，包括搭讪或推销。

　　七年了，他都快忘记自己有这个同学。可能，就算，江辛月当时真的很伤心。现在看起来，也都过去了。同事、合租舍友、老同学，还不算太熟，没什么关系，因此没有关系破裂的风险。

　　这不挺好的吗，还能形成黑暗森林威慑，要是谁先毁约房屋租赁合同，往朋友圈和班级群一挂，那就是身败名裂。不过要得把免打扰关……

　　“992的苹果美式好了，打包还是在这里喝？”咖啡店员打断了他。

　　“打包，谢谢。”

　　出了咖啡店，冯青彦惊觉距离打卡还有十二分钟。上下楼高峰期，电梯说不定要等个五六分钟，这里到公司楼下，走快两步可以五分钟到——

　　帮忙拿的两个烧卖已经有点凉了。江辛月把日报交上去，余光瞥见背着双肩包拎着咖啡的冯青彦像风一样窜进公司，排队刷脸打卡。她看了看时间，正好踩点。这男人从高中开始就改不了的卡点坏习惯，高中时是年级组长抓了通报批评，现在是无情的考勤扣工资。哼，活该。

　　她转回面对电脑，冯青彦一边喘一边走到工位坐下。两个烧卖被隔空投送过去，江辛月手机嗡一声，是冯青彦的微信：【谢了】

　　江辛月：【不用谢，有时候打卡机也要排队】

　　冯青彦：【下次我来早点】

　　这时候倒是会回消息了，江辛月想从工位底下偷摸给他两脚。

　　吃完早餐、擦个手，拿起牙刷去维护口腔清洁，接着去泡茶装水。上班前半小时属于磨洋工。今天泡的茶是玫瑰红茶，美容养颜、补气血、调和内分泌（效果存疑）。深色的茶水驮着茶包晃晃悠悠上浮，水流一冲，纸标签打着转被扯进水中。

　　江辛月：……

　　操。

　　走神三分钟就毁了完美一天的开局。今天想来会很不幸。

　　算了，无伤大雅。

　　一转身，冯青彦在装水。又一让位，飞鸽的运营聂小倩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辛西娅，早。”

　　江辛月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聂小倩人如其名，鬼得她心慌慌。又是敌组，不得不防。虽然同期入职，但友善仅存于坐在会议室等待签合同那半小时不到。

　　她扯出笑：“早啊早啊，小倩。”

　　聂小倩打了个哈欠：“唉，困死了。”

　　“是啊是啊，困得要死。通勤时间太长了。”江辛月随口敷衍。

　　聂小倩的大眼睛盯着她和一旁看似事不关己的冯青彦，似乎意有所指：“就是啊，青荟家园那边早高峰地铁挤死了，全是牛马。我打算租期到了就搬宏浦新村，以后也走路上班。”

　　X的，你搬不搬关我什么事。江辛月应付着说好啊好啊很近的，寻找机会离开。聂小倩像是无意地说了一句，把她订在了原地：“我昨天看到你和燕子一起打车回去，我还以为看错了。结果今天从宏浦新村那里出站的时候，看到你们俩一起出来了诶，你们真住一起啊？”

　　噔 噔 咚。

　　完了，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