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策论 极限拉扯 ...

  •   第二日天刚微亮,陆含光便如约登门。

      门子来报时许知蘅刚用完早膳,正在花厅里翻看内阁送来的文书。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襟:“将他请进来。”

      长随引他入花厅时,许知蘅正伏案翻看内阁堆积的文书,手边摊着数份策论抄录,他一眼便瞧见了他的那篇。

      陆含光拱手行礼,声线温和平稳:“见过次辅大人,晚辈前来听大人的指教。”

      许知蘅抬眸,指了指案前空位:“坐,你写的策论草稿我看了,本官另有一事想问你,策问贪腐之弊,你作答核心一句,‘惩其吏之大者’,可有说法?”

      陆含光落座,垂眸答道:“晚辈以为,底层小吏贪墨,波及不过一方百姓;身居高位者手握权柄,一旦起贪念,损耗国库、祸乱州县,牵连万千人,是以位愈尊,害愈大,治贪当先拿显贵开刀。”

      这话入耳,许知蘅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陆含光字字句句看似泛指朝堂权贵,实则意有所指。当年军饷一案由宋时雍一党的人一手定谳,而她身为宋时雍最倚重的门生,全程经手案卷,在陆含光眼中,她便是那“位愈尊,害愈大”的上位者之一。

      他写这篇策论,好似在暗戳戳指向她,借策论之言,无声诘问她当年冷眼旁观、默许冤案铸成的罪责。

      许知蘅面上不露半分波澜,淡淡开口:“少年人一腔热血,只懂纸上谈兵。朝中高位重臣盘根错节,你的这一席话出去,你可知会得罪多少人?”

      “晚辈只论事理,不论朝堂人情。”陆含光语气不变,听不出半分退缩,“若上位贪腐无人管束,底下吏治只会愈发糜烂,当年北境军饷一事,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话落在耳中,许知蘅心头微沉。

      陆含光刻意提起北境军饷案,分明是试探自己的态度,步步紧逼,不肯放过一丝机会。

      许知蘅面上不动声色,正要接话,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李令仪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点心走入花厅,自然而然走到许知蘅身侧,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温柔:“官人伏案忙了一早,先垫两块点心,莫要空腹理事。”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陆含光,浅浅颔首示意,没有多言。

      陆含光怔愣片刻,转瞬恢复如常,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夫人。”

      “陆探花不必多礼。”李令仪笑了笑,将点心放在许知蘅手边,转身安静立在侧旁,她的出现,隔开了二人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

      许知蘅借着李令仪露面的契机,轻巧转开方才的话题,语气恢复平日的冷淡:“你有抱负是好事,但行事不可太过激进。今日先将这批州县钱粮文书逐一核对批注,午时之前交至我案前。”

      陆含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恭谨躬身:“晚辈遵命。”

      陆含光接过那摞文书,铺纸研墨。许知蘅低头看自己的卷宗,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令仪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整个上午,陆含光都在抄录钱粮文书。许知蘅不时会抬头瞥他几眼。

      午时将近,陆含光将抄好的文书整理齐整,起身呈到许知蘅案前:“大人,这批钱粮文书晚辈已经核对完毕,批注附在每页末行。”许知蘅接过来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确是用心之作。她点了点头:“你办的不错,在府上用了午膳后再走吧。”

      陆含光微微一怔:“晚辈不敢长久留在府中叨扰。”

      许知蘅抬眸看他:“你帮本官做事,若是本官都不留你在府中用膳,那就是本官的不对了,西厢有小厨房,你自去用饭便是。”

      陆含光垂首应了,退出了书房。

      他走后不久,李令仪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搁在许知蘅案头:“你留他用膳?”许知蘅嗯了一声,低头翻那摞文书:“他在咱们府上抄了半日,我总不好让人空着肚子走。”李令仪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你对他倒是越来越上心了。”

      许知蘅翻文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抄的那些钱粮文书里,有几页是永昌九年北境赋税调拨的记录。”

      李令仪眉梢微挑:“你故意的,是不是?”

      “那是自然。”许知蘅将文书合上,抬眼看向李令仪,“文书里的那几页赋税调拨的数目和当年的军需账面对不上,他看出来了。”

      李令仪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打算让他继续查下去?”

      许知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让他查。他查得越深,就越需要我手里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在追查真相,可他每一步都踩在我铺好的路上。”

      李令仪看了她片刻,指着她笑道:“果然是跟在宋时雍身边久了,你已经变成老狐狸了。”

      许知蘅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笑望着李令仪道:“狐狸就狐狸吧,这官场上,做羊的早就被吃得骨头渣儿都不剩了。我好不容易才摸爬滚打到如今这个位置,自是练就了一身伪装本领,他还妄想作我棋局的执棋人,痴人说梦。”

      李令仪笑了笑没有接话,起身收拾了碗碟往外走。

      傍晚时分,陆含光来告辞。

      许知蘅正在花厅里与李令仪说话,听见门子通报便起身迎了两步。陆含光站在阶下,躬身行礼:“晚辈今日前来叨扰许久,明日再来听候大人差遣。”

      许知蘅站在廊下看着他,许久,她忽然开口:“陆探花,你那篇策论,本官打算替你递上去。”

      陆含光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那一瞬间的错愕几乎来不及藏。许知蘅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无声笑了一下,面上看着仍是淡淡的:“你写的‘惩其吏之大者’本官觉得有道理。下月朝会论吏治,我会把你的策论呈上去给天子御览。”

      陆含光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他深深揖了一礼:“多谢次辅大人提携。”

      许知蘅摆了摆手:“去吧。”

      陆含光转身走了。暮色四合,许知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李令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你当真要把他的策论递上去?"许知蘅没有回头:“想什么呢,他那篇策论我要是真完完全全交上去,我估计就要被宋时雍逐出师门了。”

      “那篇策论明摆着是冲着宋时雍去的,它递上去就是往宋时雍眼皮底下扔了一块石头。只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喽。”

      “你是想让让陆含光放松警惕,再利用你改好的策论,试宋时雍的反应。”

      许知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令仪:“宋时雍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陆含光这篇策论若是在翰林院里慢慢流传,他或许不会在意,可若是经由我的手递到天子面前,他就会坐不住。人坐不住了才会动,动了才会出错。”

      李令仪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想拿陆含光当引子,引宋时雍出手?”

      许知蘅轻轻笑了一下:“许他温亭舟他拿我当跳板翻旧案,我拿他当引子钓大鱼便不行?各取所需罢了。”

      她转身走回花厅里,在书案前坐下,提起笔来重新修改了陆含光的那篇策论,又在封面上批了两个字,“可呈”。

      搁下笔,她看着那两个字出了会儿神,然后将策论收好搁在案头,吹熄了灯。

      第二日清晨,那篇策论已经经由内阁递到了天子案前。

      许知蘅在朝会上没提这件事,散朝后也若无其事地与同僚寒暄。她走过宋时雍身边时,老师照例含笑拍了拍她的肩:“今日精神不错。”许知蘅笑着应了,可她心里却清楚,最迟明日,那篇策论就会传到宋时雍耳朵里。

      果然第三日午后,长随匆匆来报:“大人,宋首辅来了。”

      许知蘅放下手中的狼毫,她理了理衣袍起身迎出花厅。宋时雍一身紫袍站在廊下,脸上仍带着如往日一般慈和的笑。

      “老师怎的亲自来了。”许知蘅快步上前亲昵地扶着他的手臂往里引,

      “有事吩咐学生一声便是。”宋时雍任她扶着在花厅上首坐下,接过婢女奉来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才含笑开口:“子殊啊,老师听闻,你近日提拔了新科探花在跟前做事?”

      许知蘅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笑得自然:“是户部张尚书引荐的,说是冀州来的寒门子弟,文章写得不错人也勤勉。陛下还未正式授官,学生想着内阁事务繁重正好缺个抄写文书的人手,便留他在身边了。”

      宋时雍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语气仍旧温和:“陛下今日上朝所说的那篇策论也是他写的?”

      许知蘅知道瞒不过去索性认了:“是。学生看了觉得写得有见地,便替他递上去了。老师觉得不妥?”

      宋时雍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惩其吏之大者’,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只是——”

      他转向许知蘅,目光平静如水,"他说的‘大者’,你可知他指的是谁?"

      许知蘅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学生以为,他意中所指,已然明晰。”

      宋时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子殊啊,你我师徒多年,你心里想什么,老师大致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许知蘅的肩,“那孩子年轻气盛,有些话说得过了。你替他把把关,别让他在陛下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宋时雍说完便走了。许知蘅站在府门口目送他的轿子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策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