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探花 仇人会面 ...

  •   永昌十二年,暮春。

      金銮殿上檀香氤氲,香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

      殿中鸦雀无声,满朝朱紫分列两厢。今日是殿试放榜之后御前传胪的大日子,新科三甲将由天子御笔钦点,从今往后他们的名字将载入国朝史册。

      按大邺祖制,殿试传胪乃朝廷第一等盛事。辰时三刻,天子御驾临朝,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按品级入殿。

      礼部官员引着三十余名新科进士跪于丹墀之下,静候御笔钦点。这三十余人从数万举子中一路考上来,通过乡试、会试、殿试,到如今才算真正踏进了官场门槛。满殿朱紫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但大多各怀心思。

      当朝内阁次辅许知蘅站在御座旁文官的第二位,一身绯袍玉带,手执象笏。她肩微微塌着,重心落在左脚上,眼皮半垂,一副困倦得快要当殿睡过去的模样,什么状元榜眼探花,她好似并不在意。

      她前头站着的是内阁首辅宋时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如古松,一身紫袍玉带衬得他越发有股仙家的气质。

      宋时雍是三朝老臣,天子登基前便做了十年帝师,永昌初年入阁拜相,至今执掌内阁已逾十载。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无不恭恭敬敬,连天子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老师”。他站得笔直,紫袍一丝不苟,面上挂着慈和而疏淡的神情。

      许知蘅年少时曾拜在宋时雍门下读书,算入室弟子。她能一路升至次辅,固然有自己呕心沥血的经营,但宋时雍的提拔举荐也功不可没。朝野上下人人都道二人师徒情深,是朝堂最稳固的一对君臣辅弼。

      内侍捧出黄绫卷轴,展开来,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永昌十二年癸丑科,一甲第一名——江宁陈严璧!”

      满殿目光汇聚。那陈严璧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气度端方,蟒袍玉带加身后显得沉稳持重。他趋步上前,在御前跪倒,声如洪钟:“臣陈严璧,叩谢圣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天子在上头含笑点头,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许知蘅也看了那状元郎一眼,江宁陈家子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人亦如此,世家子弟的皮囊底下是世家子弟的底子,没什么可稀奇之处。她收回目光,心里已然开始盘算,陈家是做盐运生意的,回头让长随递个帖子去,盐引上少不得要打交道。

      “一甲第二名——钱塘苏明远!”听见此话 许知蘅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盘算着刚才所想,礼部尚书张敬之在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低声道:“次辅大人,这苏明远是宋阁老门生张翰的妻侄。”

      许知蘅这才抬眼敷衍地看了那榜眼一眼,此人圆润富态,一张团脸笑眯眯的。她心里立刻有了数:宋时雍一脉的人,盐铁上能分一杯羹的。她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张敬之点了点头,心里又开始盘算着从这条线上能撬出多少油水。

      “一甲第三名——冀州陆含光!”

      这声传胪起初没在许知蘅心里激起半点波澜。直到那探花郎的身影出班谢恩、躬身下拜再直起身来,一道光落在那人侧脸上,映出一道清隽的轮廓,她的目光才不自觉地被牵引了过去。

      那探花郎陆含光青衫簇新,玉簪端正,面容温润如画,年纪看来不过弱冠出头。满殿官员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他身上。

      周遭有人低声赞叹:“真不愧玉堂人物之姿。”

      许知蘅顺着众人的视线也多看了几眼,侧首悄声问身旁的张敬之:"这个探花郎,是个什么来头?"

      张敬之低声道:“冀州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父母双亡,不过倒是个有才的人。”

      许知蘅一听“穷乡僻壤,父母双亡”这几个字,兴致便散了大半。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穷探花,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她将目光收回。

      一旁的宋时雍也正望向那探花郎,回过头来对着许知蘅含笑说道:“这个探花郎生得好啊,倒有几分你小子当年初入仕时的模样。”

      许知蘅闻言失笑:“老师这是在寒碜学生啊。学生当年站在这殿上,腿都在抖。”她亲昵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老师,陇西那边今年秋粮欠收,回头让户部拨些赈济银子,顺道把茶马贸易查一查,说不定能挖出些隐匿财路。”

      宋时雍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小子哪里是坐稳内阁的次辅啊,分明就是个财主来的,三句话不离银子。”

      谢澜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涎皮赖脸的模样:“学生一心扑在朝政上,老师该夸学生才是啊。”

      宋时雍被她逗得笑了,殿上其乐融融,无人留意许知蘅收回视线之前,目光又在陆含光的身影上悄然多停了一息。

      传胪大典礼毕,百官依序躬身告退,鱼贯走出金銮大殿。

      许知蘅辞别宋时雍与一众同僚,她正想加快脚步上轿,余光里,一道影子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许知蘅往前走了几步,那道影子也跟着往前移了几步。

      许知蘅心里忽地就明白了,她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午门前,长随已经掀开了轿帘。她弯腰正要进轿,忽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猛地转过头。

      陆含光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许知蘅看着他,面上浮出惯常的笑:“陆探花,你跟着本官做什么?”

      陆含光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手,指了指午门外东侧的方向,说道:“晚辈恰好也走这条路。”

      这话听上去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眼底藏着的沉沉寒意,却没瞒过许知蘅。她心里透亮,这人分明是特意尾随,可她不知缘由。

      她眉梢轻挑,语气漫不经心:“原是如此巧合。今日传胪大典结束,礼部备了仪仗,少时便要三鼎甲跨马游街,满城百姓都等着瞧新科探花的风采,你不去随状元、榜眼候着,反倒跟在本官身后,不怕误了夸官的时辰?”

      陆含光面上温润不改,躬身答道:“游街尚有余裕,晚辈只是恰巧同行,并无他意。晚辈敬佩许次辅多时,打算三日后托户部张尚书代为引荐,届时再来登门叨扰,今日便不耽搁次辅归府了。”

      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把登门拜谒的事推给张敬之,全然一副守规矩、循门路的新晋士子模样,半点看不出私相纠缠的意图。

      许知蘅心中了然,面上淡淡颔首:“既是张尚书引荐,那便三日后再来。府中常有各方官吏拜访,你跟着他一同来便是。”

      说完她不再多做寒暄,微微侧身示意,弯腰踏入乌木官轿。轿帘垂落的刹那,她透过纱帘缝隙回望,陆含光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轿舆离去的方向,温和眉目底下是藏不住的野心。

      “起轿。”

      轿夫应声抬步,官轿缓缓驶出午门御道。

      只听沿途人声渐沸,礼部早已排布好游街仪仗,鲜衣骏马、红绸金花一应俱全。不多时,许知蘅掀帘一角,恰好看见陈严璧、苏明远与陆含光三人披红簪花,翻身上马,沿街缓缓巡游。

      两侧茶楼、街边巷陌挤满围观百姓,彩纸、花瓣纷纷往三人身上抛洒,赞叹声此起彼伏。

      许知蘅看了片刻,便放下轿帘。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已行至许府门外。

      李令仪早早立在门廊等候,她朝野皆知的许夫人,也是许知蘅藏住女儿身的最好屏障。见轿落,李令仪快步上前虚扶她下轿,语声柔和,音量刚好够周遭仆婢听见,十足的贤内助姿态:“今日传胪大典又逢新科游街,在外劳累许久,花厅备好了清茶小菜,快回来歇歇。”

      许知蘅顺势搭住她的手腕,配合着对外温存的模样低声应道:“劳夫人等候。”

      一行人穿过影壁与抄手游廊,待到入了僻静花厅,隔绝下人的耳目,二人才卸下伪装。李令仪伸手替她解下官袍,替她揉捏酸胀肩头。

      “方才沿街都在议论今年的一甲前三,看你神色,可是其中有不简单的人?”

      许知蘅斜倚梨花软榻,脑海里浮起陆含光立于午门同她说话的模样与方才骑马游街的模样。

      “今年的探花郎,旁人都说他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父母双亡。可他的仪态,方才答话的分寸,绝不似旁人说的这般简单,他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李令仪闻言眉头微蹙,转身给她斟了一盏温热的清茶,搁在窗边小几上。

      “若是寒门孤苦的士子,本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可此人登殿谢恩、御街夸官,全程从容不迫,半点慌乱也无。这般定力,绝非常年困在乡野的书生能养出来的。”许知蘅按着自己原来的推断继续道

      李令仪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她听了许知蘅的一番话,没有立刻接茬,只是静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许知蘅被她看得莫名:“你盯着我作甚?”

      李令仪慢悠悠道:“我在想,你许知蘅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二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寒门探花就算举止从容了些,也犯不着让你下朝回来还惦记着。“她呷了口茶,放下茶盏,“你刚才说他像一个故人,谁啊?”

      许知蘅沉默了很久,脑海反复回放陆含光登殿、游街的模样,语声低沉:“旁人都说他是冀州无依孤子,可进退从容、应对有度,绝非困于乡野的寒门书生能养出的定力。他眉眼,像三年前北境军饷案满门流放的温从昙,但又有不同,连我竟也把握不准。”

      李令仪指尖一顿:“温从昙当年不是畏罪自缢了?”

      “虽有证人呈上的供词与尸检文书定案,可卷宗之中疑点重重。”许知蘅眼底的思虑翻涌。

      “温从昙虽逝,可他还尚存一子,三日后此人要亲自上门拜谒我,这行径,像是专程冲着我来的一般,若他真是温家遗孤,必定对我心怀怨怼,此番登门,绝不只为求仕。”

      许知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的瓷沿,眸光沉了几分。

      李令仪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认真:“仅凭几分容貌相似,终究只是猜测。那你打算如何试探他?”

      许知蘅闻言沉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窗边搁置的那副搁置已久的棋枰,黑白棋子静静收在雕花木盒里。

      许知蘅伸手轻叩案面,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兴致,“人心如棋路,藏不住半分性子。样貌、谈吐皆可以刻意伪装,唯有博弈之时的章法心性,很难更改。当年温从昙极擅对弈,棋路独树一帜,旁人仿不来的。”

      李令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副棋盘,安静听她说下去。

      “我想寻个由头邀他手谈一局。一局对弈下来,倘若棋风与温从昙如出一脉,我心中的猜疑就算落定。若是棋路全然迥异,便算我今日多虑。”许知蘅捻起落在案边一枚散落的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倘若他早知你心存提防,刻意藏起原本的棋路,换一套章法哄骗你呢?”李令仪低声问道。

      “伪装的招式处处刻意,露出的破绽只会更多。”许知蘅垂眸看着掌心的棋子,语气笃定,“刻在骨血里的习惯藏不住。倘若他真是温从昙的遗孤,隐忍多年,棋局里那股执念与锋芒,临局厮杀之时总会露出来。”

      “我等着与他对弈一局。一局终了,是真是假,我便能分得清清楚楚。”

      李令仪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愿只是你疑心过重。倘若当真就是温家遗孤,往后朝堂内外,怕是再难安生。”

      许知蘅将白子放回木盒,神色淡然:“先等这一盘棋下完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探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