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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朕,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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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月华宫的琉璃瓦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月亮挂在西边檐角上,像块快化了的冰。值房里的小炭盆烧了一夜,火星子噼啪两声,终是灭了。沈疏桐蜷在窄铺上,听西一长街传来第一声梆子响,睫毛颤了颤醒了。
这日子她过了六年,最初熬得跟数着瓦片上的霜过日子似的,一数一天。可自打赵阳说了那些话,她就觉着这宫里的晨钟暮鼓也不那么磨人了。
赵阳说等她出宫那天,要带她去汴京的城楼上吹风,去潘楼街吃蜜煎,去金明池看水傀儡戏。
她没去过汴京,可赵阳说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记下了,在脑子里一笔一笔描着,描得活灵活现的。于是这两年便短了,短得像是猫尾巴尖上那一截,一扑就过去了。
沈疏桐往耳朵里塞了两个棉花捻子,隔壁净房里洒扫的小宫女打鼾跟拉风箱似的。她翻了个身,又把棉被往上拽了拽。
今儿是立秋,天凉得早,她心里头盘算着,下了值去找赵阳,问他休沐那天要不要去西角楼看新来的杂耍班子。
她正这么想着,值房的门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叩门声不重,三下,不急不缓。
沈疏桐一个激灵坐起来,耳朵里的棉花捻子掉了一个在枕上。这个时辰来敲门,不是急事就是大事。她手忙脚乱地披外衫,鞋还没蹬好,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道红影子站在门口,手里那柄拂尘的白丝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沈疏桐愣了一瞬,大红通袖袍子,宫里统共就那么几位公公穿这个颜色的。她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扑通跪在地上了,鞋后跟还踩在脚底下半趿拉着。
“诶呦喂——”苏庆舟被她这一跪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拿拂尘虚虚点了点她,“膝头子不想要了?起来起来,杂家又不是来拿你的。”
沈疏桐没敢动,垂着眼,把自个儿这些天干的事儿飞快捋了一遍。给王美人描的花样子没错,给李才人送的藕粉圆子也没搁错糖,昨儿值夜也没打瞌睡……她实在想不出犯了哪条。
月华宫的管事宫女也从隔壁值房披着衣裳赶出来了,头发还散着,但脸上已经堆了笑,福了一福道:“苏公公这一早过来,可是有吩咐?”
“养心殿那儿短个人,”苏庆舟抬了抬下巴,朝跪着的那团浅蓝衣裳指了指,“在你这儿借调一个。”
沈疏桐的耳朵轰地响了。她听见管事宫女喊她:“朝云,还不快谢恩。”她抬起头,看见苏庆舟正拿一双笑不笑的眼睛睨着她,那拂尘往她肩头一点:“跟杂家走吧。”
沈疏桐懵了。
这升职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砸得她后脑勺嗡嗡的。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把那只掉在枕边的棉花捻子塞进袖子里,又弯腰把鞋穿好。
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赵阳上回给她的一块桂花糖,拢共就这点家当,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打了个结。
“走吧,苏公公。”她拎着包袱站在门口,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刚化开的溪水,颊边两个梨涡浅浅的,还没笑呢,就先有了笑的意思。
苏庆舟心里头啧了一声,满宫里头美人多的是,可长成这样的还真没有。像林子里头刚醒的小鹿,懵懵懂懂的,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
沈疏桐小跑两步跟上去,压着嗓子问:“苏公公,您知道为什么是奴婢吗?”
“小丫头,”苏庆舟没回头,拂尘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到了就知道了。”
沈疏桐回头看了一眼月华宫的门匾,那三个字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她在这里睡了六年,今儿头一回觉得这门匾原来这么亮。
到了养心殿,天已大亮了。
金砖地上铺着一道一道的日光,正中间那只狸花猫正拿爪子扒拉一个绒球,滚得满殿都是它欢实的影子。沈疏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猫的右后腿,当初伤口深得见了骨,如今蹦跳起来却利落得很,像从没受过伤似的。
她心里头一松,唇角就翘起来了。
“我没骗你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疏桐转过身,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给那人镀了一圈金边,团龙纹在衣摆上蟠踞,金线绣的龙鳞在日光里一片一片地亮。
沈疏桐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今儿这一早上跪了三回了,她膝盖生疼,但顾不上了。
“奴才,见过皇上!”
皇帝慢悠悠走进殿里,衣袖扫过桌案,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他弯腰把那只狸花猫捞起来,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当初你还不信朕,”皇帝把猫往沈疏桐眼前一送,“你看朕养得多壮实。“
沈疏桐把额头贴在地上,凉丝丝的金砖硌着她的眉骨,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天的男人是皇帝!她那天居然敢对着皇帝喊“那你要好好给它治伤”,她后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朕看在你喜欢猫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皇帝把猫放回地上,猫踩着肉垫走到沈疏桐手边,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指尖,“往后这猫归你养,给朕好好养着。”
说罢,皇帝转身进了内殿,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折子,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砚台里墨还没干。
苏庆舟赶紧上前把猫拎起来,又拽了拽沈疏桐的袖子。沈疏桐跟着他退出去,一路退到西边的值房,脚底下跟踩了云似的,软绵绵的不踏实。
“沈姑娘,”苏庆舟把猫往沈疏桐怀里一塞,“虽说皇上是叫你来养猫的,可咱养心殿人手紧,方才放出去一个,里里外外就缺了把式。”他顿了顿,看着沈疏桐抱着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端茶递水的活儿,你也得学着上手。“
沈疏桐抱着猫,猫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暖和得像个小手炉。她点点头:“苏公公吩咐就是,疏桐听着呢。”
已经调的养心殿当差了,那差事还能由得她选嘛。所以苏庆舟说什么,沈疏桐都乖巧地点头应着。
在西值房里,白蔓教了沈疏桐半日规矩,什么茶几分烫、杯盏怎么摆、添水的时候步子该迈多大。
沈疏桐记性好,一遍就记住了。傍晚时分,白蔓捅了捅她的胳膊肘:“该你进去了。”
沈疏桐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跨进了养心殿的门。殿里静悄悄的,皇帝坐在书案后头批折子,灯盏还没点,光线昏昏的,把皇帝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学着白蔓教的,把茶盏轻轻放在皇帝右手边,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皇帝抬头了。
就那么巧,沈疏桐正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他。她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想瞧一眼皇帝的脸色。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
沈疏桐脑子嗡的一声,膝盖比脑子快,又跪了下去。第四回了,她想,今儿这膝盖怕是要青。
“朕这么吓人?”
皇帝把折子搁下,看着趴在地上那一小团。这人换了一身水粉色的衣裳,比早上那灰蓝的顺眼多了,衬得她整个人像三月里刚冒尖的桃花苞。
“奴才惶恐!”沈疏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芝麻。
皇帝没理她,视线往墙角一扫,落在苏庆舟身上。苏庆舟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嘴刚张开,刚要请罪。
“说吧,”皇帝端起茶盏,声音不咸不淡的,“谁让你把她安排在茶水上的?朕说了让她养猫。”
苏庆舟的牙关磕了一下,额头贴着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吐出字来。他总不能说自个儿揣摩圣意,觉得皇上调个人来养心殿肯定不只是为了只猫,这话说出口就是掉脑袋的。
沈疏桐跪在旁边,听着这话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只让她养猫,养心殿的差事是苏庆舟自个儿加的。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苏庆舟刚把她从月华宫拎出来,给了她养心殿的差事,这会儿要是因为多安排了个活儿被皇帝责罚,那她这恩情还没还上呢。
她往前跪了半步,额头重新贴回地上,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稳了些:“回皇上,是奴才自个儿求苏公公的。奴婢想着猫白天爱睡觉,夜里才精神,光养猫哪衬得起养心殿的月钱,就求苏公公给奴婢添了端茶的差事。苏公公心善,应了奴才。”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疏桐的额角贴着金砖,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坠,每一声都砸在她后脖颈上。她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那一小片金砖缝里的灰,数着数着就乱了。
皇帝把茶盏放下了,盖子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
“你倒是会替人找台阶。”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茶是你沏的?”
“回皇上,是白蔓姑姑煮的茶,”沈疏桐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奴才第一天当差,还没学规矩呢。”
皇帝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折子,摆了摆手。
沈疏桐如蒙大赦,爬起来退了出去,脚底下打着飘,回到值房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猫趴在窗台上舔爪子,夕阳照进来,把它的毛染成金红色。沈疏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猫眯起眼睛蹭她,咕噜声又响起来了。
她想起赵阳说过的,汴京城里有条巷子叫猫儿巷,满巷子的猫都不怕人,蹲在墙头上拿尾巴勾你的袖子。她摸着手里这团暖烘烘的毛,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短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