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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2 头七 指尖落下来 ...

  •   第二天挺晚叙咏才被喊醒要去参加葬礼,彻底下地的时候葬礼已经开了一小会儿了。
      他自己估计是被父母遗忘了,但还是柔顺地接受了一顿责备,换了套衣服下楼。
      还带着露水的白色玫瑰花被佩在左胸,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叙咏低头嗅了嗅,终于感到心情变好一点。
      他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预约好的大师。大师在业内很有名气,业务繁忙,驱邪被安排了在三天后。

      虽然到的晚,但好在这个时候来的同学并没有多少,前面的流程也没有安排到叙咏。
      叙咏被安排去接待,一一向客人解释葬礼流程,引导签到戴白花什么的。
      实际来的同学比应的人还要多,班上到了三十来个,看见叙咏都问了好。
      叙咏在班上人缘不错,他成绩好,不开黄腔,不参与某些活动,人又大方,故而人多不愿与他交恶。叙咏也不在乎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点头对他们笑了笑。
      等人到的差不多,叙咏还要去念发言稿,毕竟他和迟阁才是平辈。
      他望着稿纸上的句子,不由得微皱起眉来。
      “……从今往后,我即是你的无字碑,我的记忆就是你的墓志铭。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生无父母,然死有挚友。日夜长久,而我始终守在你身侧……”

      ……他也配?
      叙咏回头瞥了一眼那张遗像,属于胜者的愉悦感让他又大方起来。

      “算了,算我积德。”
      他这样咕哝着,在稿纸上划了个勾——这是他拿到一张纸时下意识的反应,不管是试卷还是别的什么。

      庄樱在台下看着上面的人,迟阁死亡的消息让她有一点难过,但远不到痛彻心扉的地步。毕竟迟阁平日里和她的交集不多,她关注迟阁大部分甚至还是因为叙咏。她一向是叙咏的颜粉,日常爱好是集齐叙咏衣柜全图鉴,也是高二(1)班的正班长。
      ……说起来,叙咏衣柜全图鉴,迟阁还向她买了两份呢。
      买一份不就够了吗,也不知道买两份干什么。她微微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很快回过神来,专注地盯着上方。
      台上发言的叙咏,因为今天是葬礼所以穿了一身黑西装,眼脸微微泛红,好像真心在哀悼似的。

      礼堂的淡色灯光从头顶铺洒下来,柔和了他的面容。长睫垂下,两弯细细的月眉,极衬那点观音痣。胸口那朵白玫瑰,在他身上显得尤为恬静秀雅,远看上去是在他心口生出的一朵花。
      室内没有下雨。但只看叙咏,却让人感到他应是在雨中的。

      与雨同源的那种郁郁,简直像……
      叶子大胆发言:“死了老公的寡妇。”
      庄樱:“……”
      “你别说,真有点像啊。”柯北一思虑,细看起来。因为是迟阁同学的缘故,他们坐的位置离台上近,别的不好说,但现在真方便了他们在这胡说八道,“其实叙咏左眼下面有一颗很浅的痣来着,平时没什么,但现在看,跟掉下来的眼泪一样。”
      “……”庄樱无助地捧住脸,“我真求你们了。”

      然而在台上的叙咏,远没有在下面看得那么风光。站在他的位置,总听见旁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在他念“而我始终守在你身侧”的时候,更感觉到仿佛有一阵阴寒拂面,好像有什么人在捏着他的脸似的。
      中指忽然一痛,叙咏不引人注意地低了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木质的发言台没有打磨好的缘故,粗糙的木刺划破了他的手指。
      果然迟阁就是晦气,和他相关的一切都很糟糕,连死物也是,真叫人恶心。
      叙咏暗地里咬了咬牙,随便在某个地方擦干净了手上的血。他已经开始感到不悦,但顾及着台下还有人看着,只好继续念了下去。

      等他终于强忍着烦躁勉强念完,又听见有什么人在耳边问:“叙先生,您刚刚的发言非常动人,不过我想请问,这些话会是您往后余生去践行的承诺吗?”
      哪里来的没礼貌的记者。
      叙咏没显出一点心里的不耐,面上还是一副强撑着悲痛露出笑颜的样子。
      “天地可鉴,我一定会做到,这是我对他许下的诺言。”
      面前的记者像是终于识趣,也不再追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等到今日的仪式终于结束,宾客散场。叙咏才摘下胸花,丢到一旁的盘子里。
      原本紧绷挺直的肩背一下就垮了下去。叙咏瘫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手指上原本那点伤出现了一个黑斑,他也懒得去消毒,实在提不起劲,他今天真是累了。

      偏远的无人看见的角落,记者原本还算得上周正的脸变得模糊,变成一滩无人能够直视的形态,水一样扭曲涣散在空气之中。

      空气中似乎涌起了某种奇异的波涛。一声清脆的“嗒”,像一滴眼泪刚好落下来。那滴红泪晃晃悠悠的。掉下去。刻进木质的灵位里。泪滴急速渗入,很快那片木色就由黄变黑,像遗照上迟阁沉郁的瞳孔。
      “嘘嘘……”
      什么人在小声说。

      “天地可鉴……”
      “可不要骗我,一定要做到啊。”

      叙咏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颜色。黑色是遗照上鬼魅的眼睛。白色是纯洁的玫瑰花。灰色是下着雨的天气。青紫是脖颈上的勒痕。从苍白变成黄白,再变成天空一样的紫红色。对,还有红。红色是突出来的眼球,是血点,是落下来的一滴泪。叙咏茫然地望着。世界变成杂糅的样子,黑灰黄红紫,像劣质的调色盘,像怪异的颜料盒,他被关进去,被挤压。颜色酿成了他的梦,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扭曲。
      他梦见声音。笑声,像魍魉发出来的,尖锐,拔高。哭声,像葬礼上才会出现,肝肠寸断,又缥缥缈缈。他听见长绵的诵经声,平直的语调,亘久地重复着,喃喃着。他听见什么人在对他说爱。他听见叹息。他听见金鱼在游动,路人在行进。他站在原地,像某种遗留物。留下,留下,他听见千百种语调重复,以至于像梵音。铺天盖地。必须遵守。
      他闻见气味。浓郁到让人不适的花香,葬礼上的玫瑰花,边缘微微卷曲着,迎头盖了过来,呼吸像是窒息。寺庙里的香火味。泥土的腥气。火燃烧的余烬的气味。让他想起骨灰。他摸到触感。软塌塌的泥一样的触感,阴寒,冰冷,像用血和成的。骨头的硬。皮肤的滑。眼珠像某种塑料玩具,光面,对着他盯着。耳边的吐息。像冬天的冰块那样,好冷。像被带着触摸,叙咏只是伸着手,手指僵硬不能动弹。在摸的是什么?熟悉的,苍白的,他早就记住的触感。世界变成了某种可塑性材料。他在摸整个世界。
      你要记住。他听见声音说。你要记住我。不能忘记我。
      时钟还在走。叙咏是被世界抛下的人。被遗忘在角落。被遗忘在梦里。
      我想要醒。
      挣扎为什么无法逃脱。
      我想离开,我要离开。
      ——我要留下,让我留下。
      他在梦里怅然自语,像见到神明那样跪拜。
      神明是黑金色。

      “好难受……”
      现实里的叙咏,梦呓般的重复着。他眼角溢出来一滴泪,这次是真正的眼泪,清澈的,透明的。
      眼泪渗进了枕头里,变成了黑迹,水分很快就干掉了,像是被吸收,被吞纳。
      一只手摸了上来。又是一声叹息。长长的,像有几分无奈。

      在无可作为的那种恐惧和连逃脱的意愿都被篡改的那种失力之中,叙咏终于醒来了。
      胸膛在剧烈起伏,他在白日里大睁着眼。太阳像是在灼烧,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点泪斑。色彩是失常的,他疑心自己还在梦境中,眼睛睁开又合上。
      世界正立了。叙咏脱了力,连动都不能动上一动。他发着抖。手指仍在疼痛,他却在这绵长的疼痛中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疼痛才证明他活着。耳边的时钟在滴答作响,单调地走动着。
      也许梦里梦见的声音,就由这时钟演变而来。叙咏这样想着。他侧过脸,看见洁白的枕头上有一点黑色的痕迹。
      是墨吗?从哪里点上来的。
      尽管已察觉到几分不对,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尽力补回。纵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叙咏,也决定要更早去寺庙里看看。
      他带着那种永不悔改的恶意想着迟阁,手指靠近那点黑迹,捏紧了,像是要碾下某个人。
      死了也不安生。
      叙咏翻了个身。他又沉入睡眠中了。

      “……不该……”
      叹息一样轻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在叙咏的枕边。
      “不该心软的。”

      迟阁早知道叙咏就是梦里脆弱醒来又两面三刀,永不反思自己,只把人当做绊脚石,连杀人都毫不犹豫。就算是后悔也只会后悔下手下的太晚,动手不够干脆。
      可是看到那滴眼泪,接受到温热的体温。
      就算是鬼怪也会感到幻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2 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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